🇬🇧 在英國小鎮被陌生老人教訓，有點錯愕。

那天，我和家人坐在餐廳午飯，每個人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一個大概七、八十多歲的老人特意走出來，煞有介事的說：「Talk to your family」。本來以為是禮節性的聊天，殊不知他越說越激動，分不清是醉酒還是 attention seeking。

不久前，朋友剛分享過另一個故事。在另一個小鎮的廣場，他拿著麵包餵白鴿，一個老太太立即走過去制止，解釋為何不能餵，說白鴿是「飛天老鼠」，這樣會「破壞整個社區」。朋友指著身後另一群本地人，也是這樣餵飼，問她為何只責罵非本地人，對方一臉不耐煩，悻悻然離開。

其實，這就是典型的 telling people off。

這是一個英國口語，意思就是「教訓人」、「數落人兩句」。它不像正式的 reprimand 或 admonish 那麼嚴肅，也不像罵人那樣充滿怒氣，而是一種介乎提醒和責備之間的「文化」。有趣的是，telling people off 的主角，很多時候根本和你毫無關係。他不是警察，不是管理員，不是你的老師，也不是你的父母。他只是路過，看見一些他認為不妥的事情，便覺得自己有責任說一句，儼然小鎮風紀。

那刻，心裡自然浮現了一個很香港人的反應：與你何干？畢竟在一般大城市，我們從小學會的公共禮儀是另一套，陌生人之間保持距離，不要多管閒事，不要輕易評論別人的生活。只要沒有犯法，大家最好互不干涉。久而久之，我們都認為這才是文明社會應有的界線。

然而在英國不少小鎮，尤其上一代人身上，我們仍然可以感受到完全不同的文化。他們相信社區不是一群互不相識的人暫時住在一起，而是一個共同生活的地方。既然共同生活，每個人對公共空間、公共秩序、公共風氣，都有責任捍衛。看到小朋友在危險地方玩耍，他們會提醒；看到有人亂拋垃圾，他們會制止；看到一家人各自低頭滑手機，他們也會覺得「違反社區和諧」。他是否說得對不是重點，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相信自己有資格、有權力向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開口。

這種文化，正在慢慢消失。

全球化改變了很多東西，不只是商店變得愈來愈相似，咖啡店都賣著差不多的咖啡，每條商業街都出現同樣的品牌，還慢慢塑造了一套愈來愈一致的社會規則。這些原則本身當然沒有錯，而且很多時候，正是文明社會的重要基礎。然而，它也帶來副作用，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愈來愈清楚，大家都習慣把公共生活交給制度，把社區交給政府，把提醒別人的責任交給警察、管理員、告示牌或「關愛隊」。

從前，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規矩，有些外人看來莫名其妙，但正正構成了地方文化。當一套普世禮儀適用於所有地方，那些帶著地方色彩的社區規範，也慢慢失去了生存空間。我們得到的，可能是更多 under control 的生活模式。但那些只屬於某個地方、某個年代的人情味，就在不知不覺之間，一起流逝。忽然間，我懷念起那位老人家來，有衝動想找他做一個訪問，想必十分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