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到英國後,認識了一些老人,最令我驚訝的,不是他們的「古代」口音和用字,也不是他們對地方三流球隊的忠誠,而是他們的人生軌跡。
原來,他們當中不少人的一生,都幾乎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小鎮。
不是退休後搬回來,而是出生、讀書、工作、結婚、生子、退休,都在方圓幾十公里之內渡過。有人甚至告訴我,自己一輩子都沒有坐過飛機,沒有使用過護照,沒有出過國。另一位老人說,倫敦去過幾次,但英格蘭北部以外的地方,就沒有踏足過。
這種人生,坦白說,我很難理解。
年輕時總覺得,人生就是要遊歷。離開自己的城市,離開自己的國家,才能看清世界,見識不同文化。一直相信,國際視野是靠移動換回來的,而不是書本得到的。聽見有人一生都住在同一個地方,下意識反應自然是:不會悶嗎?
但我也明白,這是另一種人生。
全球化時代以前,大部分人的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的。工作就在附近,親戚朋友都在同一個社區,支持同一支足球隊,到同一間酒吧,去同一間教堂,看著同一條街慢慢變老。地方,不只是一個地址,而是一種身份,一段共同記憶。他們認識的不只是建築物,而是每一棟房子背後的人。他們知道哪一間店以前賣過什麼,哪一家人曾經住在街角,哪棵樹是哪一年種下的。對他們而言,「家鄉」不是旅遊指南上的景點,而是陪伴自己一生的共同體。
他們失去的是廣度,得到的,卻是厚度。還記得全球化學者 David Held 定義的甚麼「intensity」、「extensity」、「velocity」 ......,這些老人身上,正好完美體現這些專有名詞的對立面。難怪近年英國不少小鎮對大量移民、對全球化、對快速改變,產生愈來愈大的不安。很多人習慣把這種現象簡單歸納為排外、保守,甚至落後。然而,當你認識在小鎮生活了一輩子的老人,會發現遠比標籤複雜。
試想像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一生都相信「家」是一個穩定的地方。街坊幾十年沒有大改變,商店老闆互相認識,鄰居的孩子一起長大。然後,在短短十多二十年間,人口結構、語言、商店、文化,街上的面孔,迅速變得面目全非。他們未必討厭新移民,也未必反對不同文化,只是發現那個陪伴自己大半生的地方,正在變成另一個平行時空,屬於自己的那個,已經不復存在。
全球化常常被描述成經濟現象:資金流動、貨物流動、人才流動。被忽略的,卻是全球化怎樣改變人的心理狀態,然而很多時候,這比實質的改變更關鍵。它改變了人們對「家鄉應該是什麼模樣」的想像,也改變了不同世代對身份認同的理解。一個一生都沒有離開小鎮的人,和一個一生都在世界流動的人,本來就會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理解同一個世界。
有人用一輩子,不斷走向世界;也有人用一輩子,把一個地方愈活愈深。兩種人生,都值得理解,沒有高低之分。沒有了任何一種,我都會悵然若失。你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