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員
文章
Article
Glocal*s
📰 【國際關係進階|聯盟報|端傳媒 】 離散的世界盃:庫拉索國家隊代表了誰?
【堅離地國際日報】
2026.07.12

🇨🇼 【按:本月選讀端傳媒評論,借庫拉索首次晉身世界盃,分析足球國家隊背後的離散、殖民與身份政治。文章指出,庫拉索雖非主權國家,卻因歷史會籍得以參賽,而隊中多數球員皆出生於荷蘭、成長於歐洲青訓體系,反映小島足球奇蹟仍深受殖民母國資源支撐。作者進一步指出,現代世界盃早已不只是國族競技,更是移民後代選擇「為誰效忠」的舞台;無論是法國、荷蘭或庫拉索,球員的血統、出生地與代表隊選擇,都揭示國族認同的彈性與裂縫。文章最後提醒,當球隊勝利時,離散球員常被納入「我們」;一旦失敗,他們又可能被重新標記為外人,顯示足球場上的國族神話始終伴隨著殖民陰影與排除邏輯。】

世足賽不止是足球競技,球員選擇「效忠」哪個國家隊,本身就是政治。

在世界盃共48支球隊打入決賽的球隊中,有一隊叫「庫拉索代表隊」,隊內26名球員中,只有一個人出生於庫拉索本島,其餘全部都是荷蘭出生的庫拉索移民。庫拉索在小組賽中,對上德國、厄瓜多和象牙海岸,以一和二負的成績收尾,最終晉級無望。這個島國人口只有16萬,今年是史上首次拿到世足賽的門票。

如果要從台北飛到庫拉索,要到紐約或邁阿密轉機,再飛到庫拉索國際機場,全程將花去35小時,其中有16個小時是轉機時間。庫拉索機場一週起降的班機大約有750架次,來往13個國家。庫拉索位於委內瑞拉海岸線以北65公里處。島上民眾講帕皮阿門托語(Papiamentu),一種ABC群島通行的克里奧語,官方語言另有荷語與英語。庫拉索人口是這次參賽國中第二小國維德角(Cape Verde)的三分之一,人口90%都居住在首都威廉斯塔德(Willemstad),若駕車環島一周大約只需要75分鐘。

庫拉索直到2010年才從荷屬安的列斯群島解散後取得自治地位,成為荷蘭王國下的一個組成國(constituent country),公民持有的是荷蘭護照,國防與外交也由荷蘭統籌——嚴格來說,它並非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庫拉索的人均GDP約2萬美金,排名世界第56位,但還不及首場對手德國人均GDP的一半。

國際足總章程對國家隊有明確規定,原則上每個獨立國家只能有一支球隊。但庫拉索能參加這屆世界盃的資格,來自FIFA一條沿用已久的舊規:2003年以前加入的足球協會,即便代表非主權地區,也得以保留會籍。而這也並非首例,早在1938年,仍是荷蘭殖民地的荷屬東印度(今印尼)便曾以同樣身份出賽,是世界盃史上第一支來自亞洲的球隊。時隔近九十年,同屬荷蘭版圖的庫拉索再度進入決賽,是繼荷屬東印度之後,首支以非主權地區身份晉身世界盃的球隊。

事實上,庫拉索的案例離我們並不遙遠,甚至令世界盃更有看頭,台灣(中華台北)、香港、澳門若成績達標,也能參加世界盃。在2018年世界盃亞洲區資格賽,香港兩度主客場逼平中國,令後者陷入困境,險些無緣晉級;比賽期間,大批香港球迷在中國國歌響起時噓聲四起、背向球場,並舉起「Hong Kong is NOT China」的橫幅,令香港足總兩度遭FIFA罰款。2024年元旦,香港更以2比1擊敗中國,是1985年以來首次,那場比賽刻意安排閉門進行,據報是為了減少曝光。

而事實上,世足賽不止是足球競技,球員選擇「效忠」哪個國家隊,本身就是政治。

誰來代表國家隊?

庫拉索打入世界盃之所以令人驚奇,來自足球這項競技運動本身的門檻。《經濟學人》曾建立數據模型,分析哪些國家特質間接影響了該國球隊在世界盃中的表現,發現財富、人口基數、身高與地理位置是其中最具影響力的四項因素。而即便如今日的中國雖早已躋身世界強權之列,甚至習近平也曾親口寄與厚望,仍難叩關世界盃。這說明足球的實力並非單靠資源投入就能積累,還有其他難以跨越的屏障。庫拉索這次能打進世界盃,仍倚重殖民母國荷蘭與歐洲的足球體系,球員幾乎全數在荷蘭出生、於歐洲俱樂部青訓中養成,過半曾入選荷蘭各級青年代表隊,而總教練也是荷蘭資深名帥。

2010年荷屬安地列斯正式解散,庫拉索足球協會(FFK;Federashon Futbòl Kòrsou)取得FIFA獨立會籍,建隊初期資源極度匱乏,早年教練頻繁更換,勝率低落,球隊在2010-2014年間只贏了六場比賽。2014年,FFK引入母親來自庫拉索的荷蘭傳奇球星克魯伊維特(Patrick Kluivert)擔任教練及顧問,他開啟了招募離散庫拉索球員的路線。據FFK主席馬蒂納(Gilbert Martina)所說,在克魯伊維特執教之前,代表隊主要由本地球員組成,頂多三、四個來自荷蘭的球員,「那樣的陣容當然沒有競爭力,職業足球是另一個層次」。由於克魯伊維特的名氣,讓在荷甲踢球的旅歐球員願意回到庫拉索踢球。

例如本次撲下15次厄瓜多的射門,保住一分的守門員魯姆(Eloy Room)。當時效力荷甲維特斯的魯姆曾代表荷蘭 U20 上陣,但從未獲荷蘭成年國家隊徵召。26歲的他仍抱有代表出生國出賽的願望,卻接到克魯伊維特的電話:「你是我的門將首選。」克魯伊維特並向他描繪了一個當時看來很遙遠的未來:如果他願意加入並協助招募旅歐球員,庫拉索或許有朝一日能打進世界盃。於是,魯姆成為了庫拉索隊的「離散球員」第一人。從他之後,越來越多出生於荷蘭的庫拉索裔球員加入代表隊。

然而招募離散球員的策略,在庫拉索本島卻不受歡迎:本土球員的名額被「從荷蘭來的人」搶走了。為此,2016年FFK安排了一場友誼賽,讓旅外職業陣容對戰本地菁英球員,結果離散球員的陣容以七比一大勝。FFK透過申請FIFA Forward的資金,歷年以來FIFA挹注近1600萬美金,讓庫拉索代表隊能延續運作,當他們搏下入場資格,再收穫1200萬美金的參賽獎金。庫拉索本島人希望這筆錢能投入當地,建設當地足球資源,讓本島球員在未來也能有參賽的機會。

這個故事的另一面,能從庫拉索代表隊中唯一在島上出生的球員陳達毅(Tahith Chong)身上看見。他在威廉斯塔德踢球時被球探發掘,8歲時移居荷蘭。此後他代表荷蘭從U15一路踢到U21,先後效力曼聯、雲達不萊梅、布魯日等俱樂部。2025年才轉換代表隊資格。被問及為何選擇庫拉索,他說:「因為那才是真正的家。(that is 'home' home)」但他坦承他也觀望多年:「庫拉索需要解決組織上的問題⋯⋯我覺得現在是對的時機。」他所指的是FFK長年的財務困境。直到2024年,獲得以旅遊集團Corendon為首的贊助支持,財務窘境才獲紓解。而該集團總的部位於荷蘭的Badhoevedorp,Corendon自稱是庫拉索觀光業的最大雇主,此刻正在島上興建第六間飯店。

庫拉索的前鋒 Gervane Kastaneer受ESPN採訪時自述:「我的父母那一代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移居到了荷蘭的鹿特丹……學校裡很多人都不理解我。我想我能代表隊上很多有類似經驗的隊友——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你和別人不一樣,而且你可能還是班上唯一的黑人。」

「我從小就代表荷蘭青年隊踢球,但庫拉索的足球水平逐年提高。Leandro Bacuna是當時的明星球員,後衛Cuco Martina則效力於英超的南漢普頓(Southampton)和埃弗頓(Everton)。他們不斷打電話給我,邀請我加入,我父親說這由我自己決定,我知道我想代表庫拉索出戰——那代表了我(It's Who I'm)。」

「所以,當我走上球場迎戰德國隊時,在國歌響起之前,我就已經熱淚盈眶了。當我聽到我們國歌的第一個音符時,那種感覺真是難以言喻,我們成功了。我看到那面巨大的國旗為我們展開,那一刻,庫拉索聞名於世。」

如今,庫拉索踢進世界盃,Chatham House訪問了島上居民Qmany,16歲的他夢想同樣是成為職業球員。他剛隨庫拉索青少年隊赴荷蘭交流,輸了三場、平了四場。「我們學到很多,」他說,「他們沒有做什麼不同的事,但他們的體格更大。」他的母親說,他可以去荷蘭追求足球夢,但條件是繼續唸書。被問到如果職業生涯起飛,會替庫拉索還是荷蘭出賽,他笑了,沉默良久:「荷蘭,荷蘭的水準比庫拉索高得多。」世界盃會改變他的想法嗎?他再次停頓:「也許。」

「離散」的世界盃

以往,西歐足球強國經常沿著殖民時代的舊航路,以資源與鍍金機會吸納殖民地出身的球員為己效力,在世足賽場創下佳績,再延續自身的國族敘事。 

以2018年的法國奪冠為例,隊上球員過半為具非洲或前殖民地血統。喜劇演員崔佛·諾亞(Trevor Noah)在節目《每日秀》(The Daily Show)中開玩笑祝賀「非洲隊」奪冠,並補充道:「我知道是法國贏了,但你不可能在法國南部曬太陽就曬出那種膚色,那種顏色來自別的地方。」法國駐美大使熱拉爾·阿羅(Gérard Araud)隨即去信抗議,指諾亞此舉是在剝奪法國球員的法國身份認同,並強調球隊多元的背景正是法國多樣性的體現。諾亞則回應:這些球員並非隨機入選,他們的非洲淵源不過是法國殖民歷史的折射。

這段殖民聯繫在數字上一目瞭然。本屆世界盃1248名球員中,有99人出生於法國,其中僅23人入選法國隊;其餘76人循著血脈回到原鄉,披上阿爾及利亞、海地、民主剛果、塞內加爾、象牙海岸、摩洛哥、突尼西亞、維德角與迦納的戰袍——世界盃賽場上每十二名球員,就有一人生於法國土地。法國隊也非唯一,這次的荷蘭隊也被認為是一支隱藏版的小蘇利南隊,包含隊長Virgil Van Dijk在內,多名主力球員均具蘇利南背景。

2026年7月1日,法國隊在世界盃擊敗瑞典隊後,杜埃武器廣場上洋溢著歡樂的氣氛。攝:Sipa via AP/達志影像

此刻,不少人認為現下的世界盃舞台,所展演的比起傳統的國族敘事,也像是一個離散(diaspora)的故事:在殖民史的後半章,大批被殖民地的人民移居西歐,後代開枝散葉,長成新的社群。

自1994年以來,代表非出生國參賽的球員比例迅速攀升——從當年的9%,成長至今日的24%。上述《經濟學人》的分析中亦引述了2023年的一項研究,指出在世足賽中,能夠突破財富、人口、身高與地理位置這四項實力壁壘的關鍵,在於球員組成的「祖籍多元性(ancestral diversity)」:一支球隊的血統來源越多元,在賽場上的成績往往也越亮眼。這個移民的多元選擇,是替球隊擴大了人才庫,組建出更有可能獲勝的隊伍。

義大利曾拿過四次世足賽冠軍,但自2018年失足以來,已經連續三屆、長達12年,未能晉級世界盃決賽。也不少人提出「義大利足球沒落了」的聲浪,有人指出是因為義大利頂級足球聯盟中太多外籍球員,擠壓了本土球員的機會;但也有人指出前者是義大利缺乏年輕新秀的結果,若追根究底為何義大利缺乏新秀?更可能是義大利公民法的限制,與上述的「祖籍多元性」背道而馳所導致。

義大利的公民身分制度採行「血統權」(jus sanguinis)原則:只要能證明自己是義大利公民的後裔,即可取得公民身分,不論出生地或是否曾在義大利生活。也因此,長期以來義大利國家隊不乏所謂「oriundi」——通常出生於南美地區、具有義大利血統的球員。但這套制度賴以維繫的海外義裔人才庫,正隨著義大利自1980年代起由移民輸出國轉為輸入國而逐漸枯竭。與此同時,出生於義大利、父母皆非義大利籍的移民子女,卻必須等到18歲才能申請公民身分,這不僅延緩了第二代移民融入社會的腳步,也讓許多土生土長、極具潛力的年輕球員,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國家隊青年梯隊之外。

而另一方面,離散的聯繫卻也難以擺脫殖民餘緒。庫拉索在世界盃的第二場賽事,對上南美勁旅厄瓜多,對手全場射門近30次、命中門框15次,卻始終攻不破37歲門將魯姆(Eloy Room)把守的大門。魯姆一人撲出15球,追平世界盃單場撲救紀錄。雖然最終以0比0打平,仍獲得庫拉索隊史上在世界盃中第一個積分,被視為庫拉索的勝利。賽後,社群媒體上流傳著幾段影像:荷蘭國王威廉・亞歷山大、王后馬克西瑪與阿麗亞娜公主,隨著音樂與球員在休息室一起跳舞慶祝,彷彿打成一片。庫拉索門將魯姆說,王室竟親眼看了這場比賽,「太不真實了」。就在當天稍早,三人才剛觀賞了荷蘭與瑞典的比賽,身著橘色的T恤、領帶與圍巾;而讓人留意的是,當王室三人走進庫拉索的休息室時,已將身上荷蘭隊的橘色,換成了庫拉索的藍。

為誰「效忠」更值得?

土耳其裔名將厄齊爾(Mesut Özil)生於德國、長於德國,為德國隊效力九年、出賽92場,是2014年世界盃冠軍隊成員。然而2018年世界盃前夕,他因與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合照捲入政治爭議;衛冕軍德國隊小組賽出局後,他更成為眾矢之的。同年7月,他宣布退出國家隊,在聲明中寫道:「在(德國足協主席)格林德爾及其支持者眼中,當我們贏球,我是德國人;當我們輸球,我是移民。」

依FIFA現行規定,球員須持有代表隊所屬國家的國籍,方能為其出賽。若同時擁有兩個以上協會的參賽資格,則須符合以下門檻之一:本人出生於該地、父母之一出生於該地、祖父母之一出生於該地,或年滿18歲後在該地連續居住滿五年。但原則上,一旦代表某協會的成年隊在正式賽事出場,便終身綁定,不得再轉換。

離散背景給球員的,是一種選擇:在一個或多個代表隊之間,選擇自己要為誰而戰。

本屆世界盃開局由美國對上巴拉圭,替美國攻進兩球的巴洛根(Folarin Balogun),其實握有三個選項。他父母來自奈及利亞、出生於紐約、在倫敦長大並出身兵工廠(Arsenal)青訓,本可代表奈及利亞或英格蘭,最終選擇效力於成長路上給他最多支持的美國。這個「為誰效忠」的終極選擇,每個球員心中的算盤或許都不同。

檢視荷蘭隊26人名單,其中三人具庫拉索離散背景:小克魯伊維特(Justin Kluivert)、廷伯(Quinten Timber),以及雙親均來自庫拉索的海爾特勒伊達(Lutsharel Geertruida)。其中小克魯伊維特尤其值得一提——他的父親克魯伊維特(Patrick Kluivert),正是十年前最早為庫拉索隊引入離散球員的推手。

小克魯伊維特、廷伯與薩默維爾(Crysencio Summerville)三人在PK大戰中射失。賽後,三人的Instagram湧入大量種族主義辱罵,包括猿猴圖像與歧視性言論,三人先後關閉留言功能。荷蘭足協稱這些留言「可怕」,並向線上歧視申訴機構提出檢舉;多家媒體將此事與2021年歐國盃決賽後英格蘭三名黑人球員射失12碼遭辱罵的事件相提並論。

這正是國族神話的兩面。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中指出,民族之所以能被想像為共同體,是因為儘管內部普遍存在著不平等與剝削,它總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然而這份「同志愛」的邊界,往往到了輸球時,又會顯露出來,進而從「我們」之中找出「他者」。

庫拉索晉級世界盃,是這座島嶼歷史上未曾想像過的時刻。然而對本土球員而言,這條晉級之路不是「奇蹟」:若不自小離開庫拉索、進入歐陸職業體系培訓,也就幾乎無緣披上庫拉索的戰袍。庫拉索代表隊的晉級之路,仍充滿了荷蘭的身影。庫拉索本島人更像是遠方的觀眾,難掩複雜的情緒。Chatham House採訪當地人類學者Valdemar Marcha,他說「當庫拉索贏了,是荷蘭的勝利;當我們輸了,我們又是別的東西了。」

您正要查閱的內容,目前僅限付費訂閱會員收看
立即加入會員,即可獲取全站閱覽權限
留言板
加入會員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