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初的香港沒有炮火,但處於另一場戰爭的前線。一邊是剛成立的中共政權,一邊是退守台灣的國民政府。冷戰開始後,香港成為整個華文世界最重要的出版中心,不同立場的報紙、出版社、作家、「外國勢力」,都透過文字爭奪人心。這場戰爭,不是靠飛機大炮,而是靠新聞、小說和歷史敘事進行。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附屬《大公報》的《新晚報》在總編輯羅孚策劃下,開始連載一部名為《侍衛官雜記》的小說,作者署名「宋喬」。他的真正身份,正是已經來到香港的昔日文青、現在身為已被中共「奪舍」的《大公報》編輯周榆瑞,他同時也是社長費彝民的社長室私人秘書(這個職務很機密,後來擔任的是他的女兒、繼任人大代表的費斐,母親的好友)。
周榆瑞的小說並不完全是憑空創作。他長期擔任《大公報》外交記者,採訪國共和談,追蹤馬歇爾調停,也長期接觸國民政府高層。後來不少回憶都提到,《侍衛官雜記》不少人物、情節和細節,正是來自他多年新聞採訪和政治觀察。正因如此,他沒有寫一本普通小說,而是選擇假借一名所謂「侍衛官陳鎮堃」 的第一身視角,把讀者帶進權力核心,創作蔣介石身邊的人和事,入面當然不無醜化。
然而小說最大的吸引力,不在政治,而在真實感。它充滿飯局、談話、官場、家庭生活、權力鬥爭,人物有性格,也有弱點。讀者愈看,愈相信這不是小說,而是一本流出來的秘密日記。今天回望,我們當然知道作品是經過大量文學加工的大外宣,但當時對不少香港讀者而言,真假界線早已變得模糊。小說提供的,不只是故事,而是一種「我終於知道權力核心發生甚麼事」的閱讀快感,今天稱之為「爽文」。
今天回頭看,《侍衛官雜記》與後來唐人(本名嚴慶樹,香港導演嚴浩的父親)所寫的《金陵春夢》,可以視為香港冷戰年代最成功的兩部中共「大外宣」政治小說。它們厲害之處,在於很多讀者並不是因為政治立場而閱讀,而是因為故事本身實在太juicy,成功突破了左派報刊和讀者的同溫層,不少並不支持共產黨的華文讀者,同樣追看連載、購買學問書店出版的單行本,討論書中的人物和情節。它們賣的不是政治口號,而是「內幕」。讀者相信自己看到的,不只是小說,而是「權力核心」流出來的真相,哪怕其實也覺得可能是 fake news。
成功的宣傳,不會讓讀者覺得自己正被洗腦,《侍衛官雜記》正是典型例子。它沒有高喊口號,也沒有長篇政治說教,而是讓讀者自己相信:國民政府之所以失敗,不只是輸掉幾場戰役,而是整個政權早已從內部開始腐爛。《侍衛官雜記》令周榆瑞聲名大噪,立下大功,也令不少人相信 「新中國」代表未來,包括周榆瑞自己。
就在他最志得意滿的時候,1952年,北京權力核心向他發出邀請。他沒有拒絕,以為這是論功行賞的時候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