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腦海經常浮現一個字：countdown。

年輕時，很少會用這個角度看人生。總覺得時間很多，機會很多，體力很多，甚至金錢，也總有一天可以慢慢賺回來。每天想的，都是怎樣「增加」：增加知識、增加經驗、增加朋友、增加收入、增加可能性...... 直到有一天，終於意識到人生是一場倒數。倒數的，不只是年齡，也是自由、時間，還有精力。

每天讀一章書，就代表今天不能做另外很多事情；花一天拍攝現場訪談，就有些工作要延後；陪家人吃一頓午飯，工作、閱讀、寫作自然少了兩個小時。以前會因此感到焦慮。後來明白，時間一直有限，問題從來不是夠不夠，而是願意怎樣分配。

經濟學有一個很基本的概念：scarcity。很多人以為它研究的是金錢，其實研究的，是人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如何作出選擇。人生何嘗不是如此？

如果金錢無限，不用創業；如果時間無限，很多事情可以留待明天；如果精力無限，不用放棄任何東西。那樣人類根本沒有進步的動力。正因為每一樣都有限，每一個決定，都是交換，結果人類經過無數次 transaction，才有了今天。

是的，回頭看這幾年，很多改變都是交換。減少即時雞精內容，換來微電影紀錄片；減少傳統出版工作，換來 AI workflow；重新讀一直想讀的書，換幾年後更多可能；放棄一些眼前收入，投資那些短期沒有回報的事情。愈到今天，愈覺得重要的能力，不是做得更多，而是知道甚麼值得留下，甚麼可以放手。有捨才有得。

最近又想到另一件事：生命有倒數，好奇心也有。

見過不少人，身體依然健康，卻已經停止探索世界。不想學新科技，不想去新地方，不想認識新朋友，也不想理解新的想法。生命沒有停止，只是探索停了下來，精神面貌也停留在電子唐人街的畫地為牢。希望十年後，我仍然願意走進一間陌生的小店，坐下來和一位素未謀面的人聊天；仍然願意打開一本從未讀過的書；仍然願意重新做一個初學者。

倒數，每個人都有。剩下的時間應該拿去交換甚麼？我每一天都在回答。回答方式不是說話、寫文，而是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