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大家到過英國大城市,大概都見過這一幕:街角站著穿著紅色背心的人,手上拿著一本《The Big Issue》,安靜地向路人微笑。沒有人大聲叫賣,也沒有人苦苦哀求。熟客經過,停下來買一本,聊幾句天,又各自繼續一天的生活。
不少香港朋友第一次見到,往往以為那是一個慈善募款活動。不是的:《The Big Issue》一直強調,自己不是慈善機構,而是一家社會企業。它希望提供的不是一筆援助,而是一份工作。問題是,這套理念運作了三十多年,真的成功嗎?
又或者,更具體一點:它真的可以幫助 Rose 嗎?
Rose 是 Borderlines 第一集的嘉賓,我在曼城訪問的一位 Big Issue 報販。每天早上,她都會站在同一個街角,等待熟客經過。這份工作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也成為不少附近居民每天都會遇見的風景。但看著她,我一直想,Big Issue 改變了她的人生,還是只能令她的人生變得稍微沒有那麼艱難?
Big Issue 並不是英國人發明。八十年代,美國開始出現一場「街頭報紙運動」(Street Newspaper Movement),希望讓露宿者透過售賣報紙、而不是乞討,去維持生計。其中最成功的例子,是紐約的《Street News》。1990 年,英國商人 Gordon Roddick 到紐約時接觸到這個概念,決定把它帶回英國,邀請曾經露宿街頭的 John Bird 一同創辦《The Big Issue》,並獲 Body Shop Foundation 提供起步資金。1991 年,《The Big Issue》正式在倫敦創刊。
Bird 年輕時無家可歸,也曾因偷竊入獄。他一直認為長期接受施捨,很容易令人失去尊嚴,要幫助對方,重要的是重新建立工作的能力,以及相信自己可以靠雙手生活。因此,Big Issue 的運作方式很簡單,符合資格的人,包括露宿者、暫住收容中心人士,都可以申請成為 vendor。他們不是免費領取雜誌,而是先以折扣價購入,再自行出售,賺取中間差價。一份售價五英鎊的雜誌,vendor 大約以半價購入,每賣出一本,就賺取餘下收入。它逐漸發展成一個社會企業集團,除了出版雜誌,提供住宿、就業、精神健康及財務支援。
這套模式,聽來很合理,也得到不少英國人支持。很多人未必真的會細讀雜誌內容,但仍然願意停下來買一本,因為他們相信,支持一個願意工作的露宿者,比直接大賞更有意義。對不少 vendor 而言,關心的也未必是一本雜誌能賺多少,而是每天準時出門、與熟客聊天、重新建立生活節奏,以及重新感覺自己仍然屬於這個社會,才更重要。
但另一個問題,很少有人願意正面回答:如果 Big Issue 如此成功,為甚麼不少 vendor,一站就是十年、十五年?究竟這代表制度成功,還是始終未能帶人離開街頭?直到今天,沒有任何研究可以清楚回答。每一個 vendor 的背景都不同,有人同時接受政府福利,有人接受精神健康治療,有人參與戒毒計劃,也有人獲其他慈善機構協助。人生出現改變,往往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很難單獨計算 Big Issue 的貢獻究竟有多少。
當我們花五英鎊買一本雜誌時,究竟是在幫助一個人,還是令自己感覺已經盡了責任?如果社會因為有 Big Issue 這類存在,就不再討論住房、精神健康、毒癮、福利制度等結構性問題,這場社會實驗究竟是在推動改革,還是令所有人更容易接受現狀的美沙酮?
回到 Rose。每天站在街角,她認識不少居民,也有固定熟客,不需要向別人低聲下氣,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從這個角度看,Big Issue 的確帶給她收入,也帶給她尊嚴。但如果十年後,她仍然站在同一個位置,又應該如何理解這件事?究竟這是一座橋樑,幫助一個人重新走進社會,還是一個比較體面的終點,讓一個人可以留在原地?
我沒有答案。希望大家看過 Borderlines 第一集之後,有興趣進入一連七日會員區的個人 debriefing 影片、研究背景導讀文章,還有足本訪談,再一起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