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朋友看過 Borderlines 第一集，問了一個問題：Rose 真的是在「做生意」嗎？

第一眼看，Big Issue Vendor 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慈善機構義工，或者由社福機構聘請的員工。但事實剛好相反。Big Issue 三十多年來一直刻意避免建立僱傭關係，每一個 Vendor 都是 self-employed，自負盈虧，自己決定每天工作多久、甚麼時候開工、甚麼時候收工。組織提供的，不是薪金，而是一個賺錢的機會。

但賺到多少？

目前一本 Big Issue 售價5英鎊，Vendor 大約以半價購入，每賣出一本，可保留約2.5英鎊收入。賣得愈多，收入愈高；賣不出去，損失也由自己承擔。從這個角度看，Big Issue Vendor 和任何零售商，沒有本質分別。他們不是領取補貼，而是在承擔經營風險。

問題是這盤「生意」的自由，遠比一般生意少。

首先，Vendor 並不能自由出售其他商品。理論上，他們的 Pitch，只能售賣 Big Issue。零食、飲品、手工藝、玩具、香煙，都不可以同時出售；理論上，送聖誕卡已經是「borderline」。一方面，Big Issue 希望維持品牌一致，讓公眾知道自己支持的是一項社會企業，而不是普通街頭攤販；另一方面，不少 Pitch 能夠存在，本身就是因為地方政府及商場願意配合這種特殊模式。一旦變成普通商販，很多地方未必願意提供空間。

每個 Vendor 也不能隨便請人代班。不少熟客每星期、甚至每天，都會到同一個位置，向同一個 Vendor 購買雜誌。久而久之，建立的不只是買賣關係，而是一種社區連結。如果任何人都可以代賣，顧客未必知道自己支持的是誰，真正需要協助的人，也可能失去工作機會。因此，每位 Vendor 都有自己的身份證件及指定 Pitch，一般需要親自售賣。

同樣地，Pitch 本身也不是私人資產。很多人以為，一個位置站久了，就屬於自己。實際上，Big Issue 只授予使用權，而不是經營權。如果長時間停止售賣，組織可以把 Pitch 重新分配給其他 Vendor。這樣做，既避免熱門位置被永久壟斷，也讓更多有需要的人有機會重新開始。

站在商業角度看，這套制度十分奇怪：不能聘請員工，不能開分店，不能建立品牌，不能批發，也不能累積經營權。一盤正常生意會追求的擴張方式，幾乎全部被限制。換句話說，Big Issue 並不是希望培養成功商人，只是希望利用「做生意」這件事，幫助一個人重新建立生活節奏、自信，以及與社會重新接軌。

近十多年，另一個重大挑戰，則來自電子支付。英國已經愈來愈少人帶現金。很多 Vendor 都說，每天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Sorry, I don't have cash"。疫情後，Big Issue 開始逐步推廣 Contactless Payment，不少 Vendor 現在都可以接受 Visa、Mastercard、Apple Pay、Google Pay，也有人配備流動收款機或 QR Code。技術上，早就可以讓 Rose 這類 vendor 網上售賣 Big Issue，但公司非常 reluctant：如果有了個人account，豈不是變成 Patreon，甚至 Onlyfans？

看到這裡，有人會問：如果一位 Vendor 非常勤力，每天都站十多個小時，能否一步一步，把這盤生意做大？答案又很矛盾。收入可以增加，生意卻很難擴張。一個經營多年的 Vendor，憑著熟客支持，的確可以建立穩定收入；但制度本身決定，它始終只能是一盤個人生意。不能聘請員工，不能建立連鎖，不能增加 Pitch，也不能透過規模經濟放大利潤。

Rose 一個星期入貨大概幾十本雜誌。就算全部賣出，扣除成本、交通費、午膳，就算有些小費收入，總數也不會太多。就算double，又如何？

拍攝 Rose 那一天，我一直想，Big Issue 嘗試做的，其實不是「生意」，而是把一個接受幫助的人，變成提供服務的人。顧客付出的，不是施捨，而是一本雜誌的價錢；Vendor 換來的，也不是同情，而是一宗完成了的交易。交易，本身就是一種平等，符合商業「對價」精神（consideration）。法律告訴我們，對價不用等價，只需要足夠。一本雜誌，只值幾英鎊，但對Rose而言，那幾英鎊，得到對價的尊嚴。

這是人生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