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周榆瑞投奔自由後，在英國出版了人生第一本英文回憶錄：《A Man Must Choose: The Dilemma of a Chinese Patriot》。這本書由英國老牌出版社 Longmans 出版，同年美國著名出版社 Alfred A. Knopf 亦推出美國版本，讓它正式進入英美主流出版市場，而不是只停留在海外華人圈子。Longmans 創立於十八世紀，一直以出版歷史、文學和學術著作聞名；Knopf 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出版社之一，旗下作者包括不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能夠同時獲得兩家出版社出版，足以說明西方出版界把這本書視為值得主流讀者閱讀的中國紀實作品，而不是政治宣傳。

當時這本書出版，據說引起圈內轟動。

有趣的是，周榆瑞並沒有首先向華文世界交代自己的經歷，而是選擇直接用英文寫作，向西方讀者講述自己的故事。其後《香港時報》將全書翻譯成中文，以《徬徨與抉擇》為書名出版。出版次序本身，已經反映了他的目標讀者：他希望回答的，不只是「自己為甚麼坐牢」，而是希望讓不了解中國的西方人，理解一個曾經相信中國革命的知識分子，如何一步步走進那場政治悲劇。

這教我想起另一位前輩柯其毅（梁慕嫻女士的前夫，也是香港學友社要員）的自傳：《Song of the Azalea: Memoir of a Chinese son》，甚至只有英文版發行於世。

《徬徨於抉擇》全書並不是監獄文學，而是由周榆瑞的成長、求學和新聞工作開始。他詳細交代自己如何加入新聞界、如何認識周恩來、如何在抗戰期間與 OSS、美國記者及英國新聞界合作，也毫不避諱自己曾經相信共產黨、相信「新中國」、相信革命可以帶來更好的未來。正因如此，當他後來被秘密拘禁、反覆接受審訊和「思想改造」，才顯得格外諷刺。對他而言，被摧毀的不只是自由，而是自己曾經深信不疑的信仰。

談到四年監禁，周榆瑞的筆法遠比許多同類回憶錄克制。他沒有刻意描寫酷刑，也沒有把全書寫成一本傷痕文學，而是把大量篇幅放在審訊、供詞、思想改造，以及政治如何重新定義一個人的過去等等。昨天值得驕傲的經歷，今天忽然變成罪證；昨天代表國際視野，今天代表政治不忠；昨天因周恩來賞識而受到重用，今天卻被懷疑是潛伏多年的間諜。書中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正是同一套制度如何重新解釋一個人的兩面一生。

其實在書中，周榆瑞對許多人物都保持相當克制。例如談到周恩來，他既沒有完全神化，也沒有徹底否定，而是盡量根據自己的親身接觸，描寫對方的性格與處事方式。這種寫法，令《徬徨於抉擇》沒有淪為冷戰宣傳作品，令它至今仍然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今天研究1940-50年代中國政治與新聞史的學者，仍然會引用這本回憶錄，正是因為它保存了許多第一手觀察。

書名同樣耐人尋味。A Man Must Choose，沒有「中國」、沒有「共產黨」、沒有「監獄」、沒有「政治迫害」，只有一句簡單的話：「一個人，終究要作出選擇。」 這本書不算是反共回憶錄，更像一個新聞工作者回望自己的一生：選擇做記者，選擇相信革命，選擇返回北京，選擇離開香港，最後又選擇用英文，把自己的故事交給世界。這一次，他不再借小說說故事，也不再借「侍衛官」的眼睛寫大外宣。因為主角，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