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 Rose 時,有一句說話一直留在腦海。
她很平靜地說:「I'm Romani。」
如果不是生活在歐洲,很多香港觀眾未必會意識到,這句話背後代表的不只是民族身份,而是一段橫跨近千年的歷史,以及歐洲最被誤解、也最受歧視的少數族群之一。
不少人一聽到 Romani,便想到「Gypsy(吉卜賽人)」。但今天在英國,這個名字其實相當敏感。它源自中世紀一個誤會:歐洲人誤以為 Romani 人來自埃及(Egypt),於是稱他們為 Egyptians,後來逐漸演變成 Gypsies。換句話說,這個名字從來不是他們自己的稱呼。
更重要的是,幾百年來,「Gypsy」一直同時帶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一方面,文學和電影把他們塑造成自由、神秘、熱情、四處流浪的浪漫人物;另一方面,社會又把偷竊、欺詐、不守法等負面標籤加諸他們身上。正因如此,今天不少人更傾向使用 Roma 或 Romani,而不是 Gypsy。不過,也有部分英國 Romany Gypsy 仍然會主動以 Gypsy 自稱,因此最安全的做法,始終是尊重當事人的身份認同。
另一個常見誤會,是把 Romani 和 Romanian 混為一談。
Romanian 指的是羅馬尼亞人;Romani 則是跨越整個歐洲的少數民族。學界普遍認為,他們的祖先約一千年前由印度北部遷徙至歐洲,今天散居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西班牙、法國、英國等地,是歐洲最大的少數民族之一,人口估計約一千萬至一千二百萬。
英國官方人口普查顯示,自我認同為 Roma、Gypsy 或 Irish Traveller 的人口約十多萬人,但不少研究相信,由於擔心受到歧視,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不少人以為 Romani 只是「流浪的人」,其實他們擁有自己的語言、文化和歷史。Romani 語屬印度—雅利安語系,與印度北部多種語言仍有淵源。不同地區又發展出不同文化,例如德國有 Sinti,西班牙有 Calé,英國則有 Romanichal。今天大部分 Roma 早已定居城市或鄉鎮,流浪生活反而只是少數人的生活方式。
那麼,為甚麼他們長期受到歧視?
原因並不單一。歷史上,部分 Romani 社群從事流動工作,例如修補、買賣馬匹、巡迴交易,與現代國家的戶籍制度、土地規劃和福利制度並不容易配合;再加上文化差異、宗教偏見、經濟競爭,以及媒體長期放大個別案件,慢慢形成一套固定印象。
很多歐洲人今天仍然會直接把 Roma 與偷竊、詐騙、非法營地等聯想起來。
但值得留意的是,目前並沒有足夠嚴謹的統計證明 Roma 或 Gypsy 作為一個族群,犯罪率特別高。任何社群都有人犯罪,也有人奉公守法;將個別案件上升為整個民族的特質,本身就是偏見形成的過程。相反,多項研究反而指出,Gypsy、Roma 和 Traveller 社群本身經常成為仇恨犯罪和就業、教育、住房歧視的受害者。
如果把目光放回二戰,Romani 的歷史更加沉重。
納粹德國曾經把 Roma 和 Sinti 視為需要消滅的種族,大量人口被送往集中營,估計數十萬人死亡。這場種族滅絕今天被稱為 Roma Genocide。不過,相比猶太人大屠殺,它直到近數十年才逐漸得到歐洲主流社會正式承認,也反映這個民族長期處於歷史記憶的邊緣。
Rose 的故事,正因如此而值得記錄。
她不只是來自羅馬尼亞,也不只是街頭賣《The Big Issue》的人。她同時背負著一個在歐洲生活了一千年,卻始終未能真正融入主流社會的民族身份。
Borderlines 第一集談的,看似是一位 Big Issue 賣報員,其實也是一個關於身份、偏見和邊界的故事。
很多時候,真正的邊界不在地圖上,而在人們的想像裡。
當一個民族長期被貼上「永遠是外人」的標籤,他們無論走到哪裡,都很難真正擺脫那條看不見的界線。Rose 每天站在曼城街頭賣報,也許正是在用最平凡的方法告訴路人:請先不要看我的身份,先把我當成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