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e 每星期工作五天，每天早上九時站到下午四時，大約賣四十本《Big Issue》。按目前售價計算，每星期收入只有約一百英鎊。再扣除交通及其他基本開支後，真正留在自己手上的錢並不多。很多觀眾看完影片後，第一個反應都很直接：這樣的收入，值得做嗎？

按照一般經濟學邏輯，答案似乎很清楚。如果有兩份工作，內容相近，其中一份收入較高，絕大部份人都會選擇後者。換句話說，如果 Rose 今天去超市、餐廳，甚至倉庫工作，收入大概都比賣《Big Issue》更高。既然如此，她為甚麼仍然每天回到同一個街角？

拍攝期間，我腦海一直浮現另一個問題。如果今天政府每星期直接給 Rose 一百英鎊，她還會不會繼續站在街頭？這個假設沒有答案，卻正好連接近年全球公共政策最受關注的議題之一：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全民基本收入）。

UBI 的概念相當簡單。政府定期向每位公民發放固定金額，不論是否有工作，也毋須經過資產審查。收入高低、職業、年齡，只要符合制度資格，都可以領取。支持者相信，既然每個人都有基本生活保障，人就能自由選擇工作、照顧家庭、進修、創業，甚至從事藝術創作，不需要每天只為維持生計而作決定。

這個構想近年逐漸受到重視，原因很大程度來自人工智能。AI、自動化、機械人正逐步改變勞動市場，客服、翻譯、行政、設計、程式編寫，以至部分法律和醫療工作，都開始受到衝擊。很多學者開始討論，如果未來需要的人力愈來愈少，一個人的基本生活，是否仍然應該完全依靠工作收入維持？

因此，UBI 的支持者提出，社會需要建立新的安全網。他們認為，基本收入可以減少貧窮，簡化福利制度，增加個人的選擇自由，也能讓更多人投放時間在照顧家人、社區服務、創業和學習等市場未必充分回報、卻對社會十分重要的事情。OpenAI 行政總裁 Sam Altman、Elon Musk 等科技界巨頭都曾公開表示支持 UBI，認為AI 大幅提升生產力後，社會終究需要重新思考財富分配方式，UBI 值得認真研究。

反對聲音同樣強烈，首先是財政成本。假設每個成年人每月都領取固定收入，對任何國家而言，都是極為龐大的開支。政府應該提高所得稅、增加消費稅，還是向 AI 公司徵收額外稅項？每一種方案，都涉及重大政治爭議。另一個爭議集中在工作意欲：如果基本生活已有保障，人們還願意工作嗎？整個社會的生產力會否下降？這些問題，至今自然沒有共識。

正因如此，多個國家近年先後進行不同規模的基本收入實驗。芬蘭在 2017 -2018 年向二千名失業人士，每月無條件發放五百六十歐元；加拿大、西班牙、肯尼亞等地，亦曾推出不同形式的試驗。結果參與者的就業率沒有出現大幅下降，心理健康、生活滿意度和對未來的信心，亦普遍有所改善。一筆穩定收入能減輕焦慮，也令人更願意規劃未來，而不是每天疲於應付眼前生活。

當然，這些實驗規模有限，時間亦不長，距離全國永久推行，仍有很大距離。值得思考的問題反而是：如果有一天，UBI 成為常態，人們工作的理由會變成甚麼？

Rose 的故事，正好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觀察角度。我不知道如果政府每星期直接給她一百英鎊，她是否仍然會站在街頭。但這幾年來，我感受到她每天得到的，並非只有收入。她認識附近店員，熟客會停下聊天，固定來到同一條街，生活有節奏，也清楚知道自己今天完成了一份工作。這些價值，很難放進薪金表，也難以用 GDP 計算。

這叫社會價值，或曰「尊嚴」。

AI 時代愈來愈近，UBI 很可能由今天的學術討論，很快變成各國政府需要面對的現實選項。Rose 的故事沒有提供答案，卻暗示了一些值得細思的社會議題。如果生存已有基本保障，人每天起床工作的原因，究竟還會是甚麼？為甚麼 Rose 賺錢比我們少，卻很可能比我們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