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Man Must Choose》出版後,周榆瑞終於完成了一件多年來一直想做的事: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世界。然而,一本回憶錄並不能養活一個人,更不能讓一個流亡海外的華裔新聞人重新建立事業。
真正的挑戰,從這一刻才開始。
1960年代的英國,遠不是今天這個多元文化社會。華人社群規模有限,研究中國的市場也十分狹窄。北京已經不可能回去,《大公報》把他除名,香港亦沒有再回頭的理由。即使在卜少夫協助下加入《聯合報》,擔任駐英特派員,重新建立新聞工作,他始終明白,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累積的人脈、聲譽和讀者,都已經留在另一個世界。
身處異鄉,周榆瑞仍然沒有停止寫作,只是不再局限於政治新聞,也明白為了生存,不可能只寫政治新聞。1971年,周榆瑞出版了另一本著作:《The Dragon and the Phoenix: Love, Sex and the Chinese》,很能反映這種掙扎。出版社是英國的 Michael Joseph,其後美國亦由 Arbor House 推出精裝本,再由 Bantam Books 發行平裝版,可見出版社本來相信這本書有機會打入英美大眾市場,而不只是華人讀者。
看到書名,不少人第一個反應都是「性」,這明顯也是出版社初心,多少反映流亡作者希望迎合西方市場的心態。但翻開全書便會發現,它並不是一本獵奇讀物,更不是色情作品,而是一部以中國性文化為主題的通俗歷史著作。周榆瑞由中國古代一路寫到近代,討論不同時代對婚姻、兩性關係與性的理解,其中亦包括帝王宮廷性生活等較少出現在一般中國史著作的題材,最後一章則把視角帶到文化大革命時期,嘗試討論革命年代如何重新塑造中國人的家庭與兩性觀念。今天回看,最後一章難免帶有冷戰時代的色彩;相比之下,前面關於中國傳統性文化的篇章,更能反映他希望向西方介紹中國文明另一面的用意。
這個選題本身也耐人尋味。冷戰年代,西方對中國充滿好奇,但大部分討論都圍繞毛澤東、共產革命和中美關係。周榆瑞試圖告訴西方,理解中國,不能只由政治開始,也可以由家庭、婚姻、愛情,以至性文化開始。對一個曾經長期報道中國政治的新聞人而言,這是一個相當大的轉變:究竟是他相信文化比政治更能解釋一個民族?還是純粹市場主導?只能自行判斷。
然而,市場反應並沒有出版社預期般熱烈。它不像一般暢銷書般充滿聳動情節,亦不是嚴格的學術專著,結果夾在兩者之間,始終未能打開市場。二十多年後,李志綏的《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轟動全球,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正是書中大量披露毛澤東的私人生活,包括不少與性的描寫,滿足了冷戰結束後西方社會對中共領導人的好奇心。相較下,周榆瑞的著作卻顯得 neither here nor there,希望藉著「性」介紹中國文化,市場卻更期待閱讀中國政治秘聞。
這種落差,不僅決定了一本書的命運,也某程度反映了他流亡英國後的處境:他始終沒有停止向世界介紹中國,只是不斷尋找新的語言、新的切入點,以及新的讀者,卻越來越失去注視,一代才子懷才不遇的慨嘆,躍然紙上。離開香港,只是一瞬間;在異鄉重新建立自己的人生,卻用了整整後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