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賢病逝,不少媒體提及他的第一任妻子台灣藝人甄珍。因為收藏舊書,我也買了甄珍的回憶錄,剛好幾個月前,才讀過她兩段婚姻的故事,印象特深。難忘的,是從甄珍對兩任前夫的字裡行間,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做人方式。很多時候,一個人的性格,不需要刻意描寫,反而會在一些細節、一些多年後其他人的態度,自然流露出來。
謝賢一生風流,人所共知,他自己從來沒有否認,也不需要粉飾。然而他似乎一直知道,感情結束就是結束,曾經相愛是真,後來分開也是真,不需要把昔日戀人變成敵人,不需要用往後幾十年的人生,去證明誰欠了誰。即使再談起甄珍,也更多是一種懷念、一份祝福,而不是怨恨。到了晚年,二人終於同框亮相,為的就是宣傳甄珍的回憶錄,謝賢說「我永遠愛她」,甄珍說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和謝賢離婚。
甄珍和謝賢離婚,因為出現第三者橫刀奪愛,也就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劉家昌。劉家昌無疑是一代才子,《往事只能回味》、《梅花》等作品,足以令他在華語流行音樂史留下名字。然而,一個人的藝術成就,始終不能代表他的品格。由公然奪人妻,還要動用兄弟班製造場景、出到「台灣人不能嫁香港人」這類「大義」,到近年他與甄珍、兒子劉子千之間的公開反目,每一次隔空喊話,每一次公開指責,都令人感覺他甚麼都強求,甚麼都放不下。感情結束了,婚姻結束了,甚至家人關係也走到盡頭,但他仍然要不斷向全世界證明,自己才是真正受委屈、真正沒錯的一方。
外人自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也沒有資格評論。但那重要嗎?男人本來就應該 never complain、never explain,冤屈誰沒有。修養很多時候不是體現在戀愛時,而是體現在分開之後。相愛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溫柔;困難的是當愛已經消失,還能不能保留對對方、也是對自己最基本的尊重。
年輕時,我們很容易欣賞才華,因為才華耀眼,能夠帶來成功、掌聲和名利。到了某一個年紀,就會明白風度比才華更難得。才華是天分,也是努力,風度卻是一種選擇。它代表你願不願意放下,願不願意讓一段關係好好結束,願不願意保留別人的尊嚴,也保留自己的體面。
華文文化有一個很有趣的詞,叫「瀟灑」。今天不少人把瀟灑理解為穿衣有型格、說話幽默、有點玩世不恭,但我理解的瀟灑,「自古以來」,其實是一種精神狀態。從《世說新語》塑造的魏晉名士,到晚明文人對真性情的追求,都共同指向一種人格理想:人可以深情,但不能執著;可以投入,但不能失去分寸。這種精神,後來也深深影響中華美學,宗白華論中國藝術,重視生命、意境與人格精神;李澤厚論「魏晉風度」,把魏晉時代視為中國文化中人格覺醒的重要階段。
所謂瀟灑,不是得到多少,而是失去之後,仍然能夠從容;不是沒有感情,而是不讓感情變成怨恨;不是什麼都不在乎,而是懂得在該放手的時候放手。從這個角度看,瀟灑從來不是「渣男」的代名詞,而是一種面對人生的修養。渣男卻往往不肯接受結束,把愛變成控制,把回憶變成武器,把自己和身邊所有人,都困在一段早已過去的關係。
讀完甄珍這本回憶錄,記住的不是娛樂圈那些恩怨是非,而是很簡單的道理:男人最大的魅力,不是有多少人愛過他,而是有多少人離開他之後,仍然願意尊重他。這一單,謝賢可以做到,而每一位舊愛都是厲害角色,殊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