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和一位仍在香港牆內生活的朋友聚舊，他依然處於熱廚房，除了不斷慨嘆今不如昔，也分享了不少「新香港」趣聞。真假我沒有能力核實，但故事本身的確很 interesting。

據他說，「新香港」「完善議會」有一次討論某政策，三名議員各自用 AI 協助撰寫講稿，結果生成出來的內容幾乎完全相同，據說相似度高達九成九。這三人都沒有重新修改，也沒有加入自己的想法，就這樣先後站起來，把幾乎同一篇文章，一字不漏地讀了出來。反正讀的人無 heart，聽的人無興趣，大家都是角色扮演，沒有誰比誰高尚。在「新香港」「完善議會」不需要有人味，這是這份工作的官方要求，使用 AI 生成所有講稿，其實非常合理。

聽故事的即時反應，自然是「臨時演員也是演員，可唔可以專業少少？」 但再細想，「新香港」議員質素屢創新低是一回事，但這不會只是香港故事，而是 AI 時代的普遍現象。如果今天有一百個人，同時向 AI 輸入「請為某某政策寫一篇支持演講稿，約一千字，官方語氣」，一定會得到十分接近的答案。這不是因為 AI 沒有創意，而是因為它本來就是把人類大量文字歸納後，找出最合理、最完整、最安全的一種表達方式。當大家問的是同一條問題，沒有任何其他要求，得到最接近的答案，本來就是最符合統計學的結果。

諷刺的是，這樣的答案，也不會對政策制定過程有任何影響。

本來政治人物找人代筆，從來不是新聞。無論英國、美國，還是香港，很多政客都有 speechwriter，甚至有整個團隊負責演講稿，光明正大。就算是甘迺迪、列根、奧巴馬等人的不少名句，都出自專業寫手之手。但即使如此，不同寫手仍然有不同風格，不同政黨有不同語言，不同議員也會按自己的習慣修改內容。同一個議題，可以有保守派的寫法、自由派的寫法，也可以有學者型、街頭型、煽情型。代筆並沒有消滅人格，只是協助人格表達。

AI 最大的不同，在於它開始把這些差異磨平。如果大家都使用同一個模型，輸入相若的指令，又滿足於第一個生成結果，連自己修改的工序也懶得做，最後產生的，就不是不同人的演講，而是同一套演算法上最穩妥的文字。

我偶爾收到一些朋友寄來的 AI 電郵，也有同樣的感覺。內容沒有錯，文法沒有錯，禮貌周全，甚至比很多人自己寫得更工整。但讀到第二段，已經知道這不是他本人寫的。不是因為 AI 寫得不好，而是因為我認識這個人，知道他平時不會用這種語氣，不會這樣分段，更不會每一段都如此四平八穩，英文不可能沒有無傷大雅的 grammatical mistakes。文字有溫度的地方，本來就是那些不完美、不規則，因為那裡藏著作者本人。

坦白說，我每天都大量使用 AI，而且愈來愈依賴它。查資料、整理文獻，它都比我從前用過的 RA 快得多、有效率得多。但愈是如此，我愈提醒自己，必然不能外判工序的關鍵幾步。AI 可以提供素材，可以協助整理，可以幫助思考，但自己是甚麼風格、甚麼論調、決定保留甚麼、刪去甚麼、引用甚麼例子、用甚麼語氣、哪裏留白，必須由作者自己完成。

很多人以為 AI 最大的價值是替人起草文字。錯。對我而言，AI最大的價值是迫使我們時刻思考，思考甚麼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文字、內容、風格，甚麼是不能取代。當懂得使用 AI 不再是能力，而是基本技能，就像今天人人都會用 Google Search 一樣，拉開距離的，變成誰能夠在 AI 的基礎上，仍然保留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判斷、自己的溫度。

如果連這也做不到，世界上可以做的工作，就剩下「新香港議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