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飛機上看完電影《紐倫堡》(Nuremberg)。整套電影最精彩的地方,並不是法庭上的控辯交鋒,而是納粹德國戈林元帥與美軍精神科醫生 Douglas Kelley 之間的心理角力,結局才是峰迴路轉。
電影開始時,觀眾很自然會代入 Kelley 的視角。他代表戰勝國,代表心理學,也代表一種戰後西方知識分子的信念:只要運用科學的方法,就可以理解納粹,找出邪惡的根源。他的任務是評估納粹高層的精神狀態,判斷他們究竟是精神失常,還是具有付刑事責任能力。他帶著一整套心理學理論走進監獄,彷彿拿著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準備解剖眼前的歷史罪人。
然而,電影往後發展,真正被分析的人,並不是戈林,而是 Kelley 自己。
電影中的戈林,完全顛覆一般人對納粹戰犯的想像。他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刻意狡辯,更沒有任何瘋狂的神情。相反,他從容、自信、談吐優雅,反應極快,還帶著一種老派軍官的幽默感,非常 charming。飾演戈林的演員尤其出色,沒有把他塑造成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而是演成一個極具魅力的人。有好幾場戲,我甚至希望他繼續說下去,表演下去。
這正是電影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戈林這類人的危險,不是因為他聲嘶力竭地煽動群眾,而是因為他實在太聰明,IQ極高。他懂得閱讀對方,也懂得控制節奏,set agenda。他的每一句話,都像經過計算,不急於反駁,不急於證明自己,只是不知不覺,就把整場對話帶到對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Kelley 當然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已經是美軍最優秀的精神科醫生之一,受過完整學術訓練,相信心理分析能夠拆解人性,也非常自信。然而,他面對的不是普通犯人,而是一個長年處於納粹德國權力最核心的人物。戈林曾與希特勒共事,與外交官、將軍、工業巨頭周旋,對人的觀察不是學術,而是生存本能。他幾乎總能預先知道 Kelley 下一步想問什麼,再決定如何回答,甚至如何利用對方的提問。
慢慢下來,兩人的對話愈看愈不像心理醫生分析病人,主客逆轉,反而更像剛完成 probation 的年輕學者,遇上閱人無數的老政治家。Kelley 不斷提出問題,戈林卻不斷重新定義問題;Kelley 希望掌握對話,戈林卻一直掌握著 Kelley 的心理。很多時候,Kelley 以為自己正在逼近答案,其實只是一步一步,走進戈林設計好的思考框架。
Kelly 本來相信,納粹成員一定有某種心理異常可以研究,所以心理學一定可以找到答案。但當戈林始終保持冷靜、理性,展現出驚人的智慧和人格魅力,Kelley 的世界觀就開始崩壞。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一個精神失常的怪物,而是一個極其正常、極其聰明的人。最終 Kelley 一事無成,被戈林言中。
這也是電影高明之處。它沒有把戈林神化,沒有替他洗白,而是讓觀眾親身感受到他的吸引力。只有當觀眾也開始被他的談吐吸引,才真正明白他當年為何能夠影響無數人。Kelley 帶著心理學教材走進牢房,以為可以解剖戈林;直到最後,才發現被解剖的,竟然是自己的信念。
說來,這種人我認識好幾個,想來,有點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