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社會對「僑領」這個概念並不陌生,但在英國,「僑領」的角色與亞洲很多地方並不完全一樣。對英國政府、地方議會及警方而言,社區領袖並不是官方代表,而是一座橋樑:當政府希望接觸某個族群時,最有效的方法往往不是直接面對數萬名居民,而是先與社區內具有公信力的一些人(不能是一個人),建立合作關係。也就是,有很多個「大班」s。
英國現在是一個高度多元的移民社會。除了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及北愛爾蘭四個構成國之外,還有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加勒比海、非洲、中東、東亞等不同背景的移民社群。政府很早發現單靠官方渠道,難以有效了解各族群的需要,也不符合成本效益。因此自二戰後,地方政府逐步建立一套以社區組織為核心的合作模式。
其實,這一套根本就是管理殖民地的「間接管治」、「分而治之」、「以夷制夷」那套概念,只不過放在自家土地上而已。
在地方層面,市政府會定期邀請不同族群的商會、宗教團體、慈善機構及居民組織開會,討論治安、城市規劃、節慶活動、交通安排及社區發展。例如每年農曆新年、排燈節(Diwali)、開齋節(Eid)等大型活動,都需要市政府、警方及社區團體共同協調。這種合作並非臨時安排,而是長期建立的人際網絡。
警方亦採取類似做法。英國推行社區警政(Neighbourhood Policing)多年,各區警隊除了處理罪案,也重視與不同社區建立日常聯繫。當某個族群遇上 hate crime、大型示威、國際熱點引起緊張情緒,警方往往第一時間聯絡社區領袖,了解情況、交換資訊、安撫居民,避免誤會和衝突升級。
那些社區領袖的價值,並不在於他擁有任何法定權力,而是在於「信任」。政府相信他能反映社區意見,居民亦相信他能夠與政府溝通。這種雙向信任,需要多年累積,而不是透過選舉或委任便能建立。政府可以做的,有時是以「荷蘭水蓋」加強他們的認受性,這一套,香港人也非常熟悉。
華人社區自然更是如此。以曼城為例,早期華人主要經營餐館、外賣店及小商戶,政府對這個社群認識有限。隨著唐人街逐步形成,華人商會、社區中心及慈善組織相繼成立,警方及市政府開始透過這些組織,與華人建立固定溝通渠道。每逢大型節慶、涉及華人社區的公共政策,疫情期間的資訊發布,都會透過這些既有網絡進行。
秉承一貫管治心法,英國官方不會承認任何人是某個族群唯一的「代表」。一個城市可以同時存在多個華人團體、多個印度社團、多個穆斯林組織。政府亦會同時與不同組織合作,以避免資源過度集中於單一人士。換言之,英國承認的是一個社區網絡,而不是一位「唯一領袖」。
這種模式亦反映英國治理多元社會的特色:政府很多時候不是直接管理社區,而是建立制度、提供資源,再由社區自行發展。政府需要的是值得信任的合作夥伴,而社區領袖則需要維持自己的公信力,再鞏固其他各種個人利益。一旦失去社區信任,即使與官方關係再好,也很難繼續發揮影響力。
當然,這套制度近年亦面對新挑戰。隨著社交媒體普及、新移民增加、不同世代之間價值觀分歧加深,任何人都可以直接在網上發聲,傳統商會或僑領不可能完全代表整個社群。政府亦開始更多接觸年輕人、女性組織、專業團體及網絡社群,而不再只依賴傳統社區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