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收到一位讀者來信。他說，近來 Facebook、Threads、Instagram 突然出現大量有關「聖庇護十世司鐸兄弟會」（SSPX）的中文內容，有人批評教宗，有人質疑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有人主張恢復傳統拉丁彌撒，也有人把 SSPX 與中國天主教愛國會相提並論，甚至懷疑背後是否有人刻意削弱天主教在華人世界的影響力。

這是很值得思考的觀察，一切要由 SSPX 是甚麼談起。

先說結論：以目前公開資料而言，沒有足夠證據支持存在任何有組織的協同行動，專門針對天主教發動輿論攻勢；如果有，也是一直以來都存在，不是因為 SSPX 而大量增加。但讀者提出了一個更值得討論的問題：為何一個大部分人從未聽過的組織，最近突然成為新聞？

SSPX 由法國總主教 Marcel Lefebvre 於1970年創立，它不是另一個教會，也不是另一個宗派，而是一個自認為忠於天主教傳統的司鐸團體。它最大的特色（「政綱」），就是反對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部分改革。

1962-1965年的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是近代天主教最重要的一次改革。會議沒有推翻任何核心教義，但大幅調整教會與現代社會的關係，例如容許以本地語言舉行彌撒、鼓勵平信徒參與禮儀、改善與其他基督宗派及其他宗教的關係，以及更強調宗教自由。不少天主教徒認為，這些改革令教會更容易與現代世界對話；但 SSPX 則認為，改革走得太遠，削弱了教會的神聖感，也令傳統教義變得模糊。事實上，我曾聽過一些香港宗教學者私下分享，對梵二會議也有類似評價，只是不敢公開「說三道四」而已。

如果要找一個政治上的比喻，SSPX 在梵蒂岡內部，勉強有點像今天歐美政治的「保守右派」，甚至某程度上，有點像 MAGA 或 Nigel Farage 所代表的保守派力量的前身。當然，這只是光譜上的類比，而不是本質上的相同。相似之處在於，他們都相信今天的「建制」偏離了初心，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繼承原有傳統的人。特朗普提出的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SSPX 雖然從來沒有這句口號，但理念同樣可以理解為「讓天主教回到真正的傳統」，「Make Vatican Great Again」。兩者都強調回歸傳統，都對「deep state」抱持懷疑，都認為今天的領導層偏離了原有價值，這似乎是客觀描述。

然而，他們最大的不同亦在這裡。政治可以透過選舉改朝換代，但天主教並不是民主制度，因此SSPX 最大的爭議是怎樣看待梵蒂岡的 authority，特別是教宗。表面上，SSPX 一直承認教宗是領袖，也沒有另立教宗。但他們挑戰的是這點：如果教宗推動的改革，偏離了教會兩千年的傳統，信徒是否仍然必須完全服從？

這個問題，觸及天主教最敏感的神學與教會法問題。

至於為何最近突然成為新聞，原因很直接。今年七月，SSPX 再次在未經教宗批准下祝聖四位主教，引起梵蒂岡強烈反應，令雙方原本已十分緊張的關係再次惡化，也重新引發全球天主教對教會權威、傳統禮儀、梵二改革的激烈討論。

其實更值得國際關係研究的，不是 SSPX 本身，而是它折射出的全球權力轉移。在過去數百年，天主教的核心一直在歐洲。無論神學、教廷決策，還是教會文化，都深受意大利、德國、法國、西班牙等地影響。然而今天的歐洲教堂持續空洞化，修道人數下降，彌撒參與率持續減少；相反非洲的天主教人口快速增長，拉丁美洲仍然是全球最大的天主教地區，亞洲則因中國、越南等國家的特殊政治環境，使宗教問題與外交問題密不可分，但也是一片大藍海。換句話說，全球天主教的重心，正慢慢由歐洲轉向全球南方。

這亦意味著，今天歐洲教會最關心的議題，例如傳統拉丁彌撒、梵二改革等，在非洲、亞洲不少教會眼中，一定不是最迫切的問題。他們更關心的是貧窮、家庭倫理、族群衝突，或如何在威權政體下維持教會生存；上任阿根廷教宗方濟各，就是典型代表。從這個角度看，SSPX 更像是歐洲天主教內部的一場身份焦慮，而不是全球天主教共同面對的核心議題。爭議反映今日西方許多制度共同面對的處境：當舊有權威受到挑戰，人口與權力重心逐漸轉移，無論是政治、宗教還是文化，都出現要求「回歸傳統」的聲音。

但 SSPX 能否「Make Vatican Great Again」？我自然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單憑邏輯思維分析，似乎有點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