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mily Album》 這紀錄片最吸引人的地方,並不是它講述1933年的烏克蘭大饑荒,而是它的家族故事。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的曾祖父曾經見證了世界歷史,留下了改變歷史的重要證據,成為揭露極權暴行的英雄,之後卻又和另一個極權關係千絲萬縷,你會如何面對?
紀錄片主角 Samara Pearce,就是從家中舊物開始這段旅程。她原本對這場大饑荒幾乎一無所知,但隨着整理曾祖父 Alexander Wienerberger 的遺物,才發現原來世界上不少人認識這場大饑荒,都是透過曾祖父偷偷拍下的照片。
Alexander Wienerberger 本來並不是記者,也不是歷史學家,而是一名奧地利化學工程師。他出生於1891年的維也納,父親有猶太血統,母親是捷克人,但他一直認同自己是奧地利人。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東線作戰時被俄軍俘虜,戰後沒有立即回國,卻留在俄羅斯從事化工研究,希望建立自己的事業。到了蘇聯成立,他曾試圖利用假證件逃離,結果被秘密警察拘捕,以間諜罪名判刑。原本人生幾乎走到盡頭,但由於他是出色的化學工程師,加上社交手腕圓滑,蘇聯沒有把他關在監獄,而是安排他在不同炸藥工廠工作。
1933年,他被調往當時仍然是烏克蘭首都的哈爾科夫。就在那裡,他親眼目睹 Holodomor,看見沿途村莊荒廢、牲畜消失,火車站滿是被押送離開的農民;走進城市,每日都有人餓死街頭,小孩瘦骨嶙峋,市場外則擠滿排隊買麵包的人群。
身為外國人,他知道拍攝這些畫面極其危險。一旦被搜出菲林,不但照片會被沒收,自己亦可能被控間諜或反革命罪,幾乎肯定喪命。因此,他只能偷偷舉起 Leica 相機,在街頭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然後把菲林秘密保存。翌年他獲准離開蘇聯,據目前較可信的研究,這批底片並非放在他自己的行李,而是在奧地利外交人員協助下,透過外交郵袋秘密帶走,才能避過海關檢查。
回到維也納後,他把照片先交予天主教樞機主教 Theodor Innitzer,再轉交歐洲關注蘇聯飢荒的人道組織。1935年,照片首次出版,但刻意沒有公開攝影者身份;1939年,Alexander 再出版回憶錄《Hard Times》,公開自己在蘇聯19年的經歷,也讓更多人看見這批珍貴影像。直到今天,談到 Holodomor,幾乎都一定會引用他拍下的照片。這些照片沒有戰地記者的構圖,也沒有完整新聞報道的敘事,只是一個工程師在巨大風險下留下的紀錄,反而成為最 raw 的 primary materials。
然而 Samara 並沒有把曾祖父塑造成一位完美英雄,因為Alexander的人生,遠比想像中複雜。
1938年返回奧地利後,他曾加入納粹黨,成了納粹權力圈接受的精英,因為他有一技之長。根據公開資訊,更曾任與納粹合作的俄羅斯解放軍聯絡官。然而,由於父親具有猶太血統,他後來又因種族背景被納粹黨開除。戰後他繼續在奧地利生活,至1955年去世。
正因如此,Alexander Wienerberger 很難用「英雄」或「納粹」去簡單定義。他留下世界上最重要的 Holodomor 影像證據,也在人生另一階段作出了具爭議性的政治選擇。畢竟歷史人物很少非黑即白,成熟地面對歷史不是把祖先神化,也不是把他們否定,而是願意接受他們立體的人生。複雜的人性,才是紀錄片外人性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