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書屋宣佈結業,心中很有所感。對香港而言,這不只是一間書店的消失,而是一個時代又少了一個坐標。但與此同時,面對這類事情,又愈來愈覺得不知從何說起,是非黑白清晰不過,發生甚麼事情心知肚明。還是從我認識的這間書店開始說說。
田園書屋出現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屬於香港二樓書店當中的老字號,陪伴了幾代香港讀書人成長,甚至是把台灣二樓書店文化帶來香港的先驅,因為創辦人正是從台灣留學回來的文化人。那一代不少香港人曾經留學台灣,例如馬家輝是臺灣大學心理系,邱立本是國立政治大學經濟系,譚志強是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那時候的台港文化真的是一脈相承。
我對田園最深刻的印象,除了買書,還有它代理銷售的書。例如鮑樸創辦的新世紀出版社,出版了不少關於中國大陸的政治書籍,就是田園書屋代理發行,不少書洛陽紙貴,例如近年的《康生年譜》、《陳伯達年譜》等等,我都是直接從田園書屋訂購,而鮑樸是趙紫陽智囊鮑彤的兒子。無論是否同意作者的觀點,這些書至少讓不同年代的人,都有機會接觸不同立場的回憶和史料,而不是只有官方版本。
是的,舊香港曾經有不少二樓書店。它們沒有街舖的人流,沒有櫥窗吸引遊客,甚至很多人走過一百次,都不知道樓上原來藏著書店。但正因如此,它們形成了一種很獨特的文化空間。有心人願意專程走上樓梯,代表他們本身就是為了書而來,而不是順便經過。店主有更多空間和客人聊天,介紹一本剛出版的小書,或者討論一個冷門作者。很多友誼、很多合作、思想上的啟蒙,都是在這些地方開始。
放眼世界,不少國際都會都有自己的二樓文化。東京神保町的小書店,倫敦查令十字路一帶的舊書店,巴黎左岸那些藏身樓上的獨立書店,都不是依靠黃金地段生存,而是由一群願意專程走進去的人支撐起來。成熟的城市,不會只有摩天大樓、金融中心和名牌商店,同時也必須保留這些不追求最高租值,卻能孕育思想交流的空間。
當租金愈來愈高,閱讀習慣改變,獨立書店的結業本來就難以避免,現在還加上政治元素,更是雪上加霜。每消失一間,失去的都不只是買書的地方,而是一個讓陌生人因為一本書而對話的公共空間。
也許,這已經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