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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orderlines|Ep3|研究導讀】 Holodomor 為什麼沒有其他大饑荒那麼有名?
【Borderlines】
2026.08.03

談及二十世紀最嚴重的人道災難,我們會想到納粹大屠殺、中國大躍進,但同樣造成數百萬人死亡的烏克蘭大饑荒(Holodomor),直到近二十多年,才逐漸進入全球視野。究竟是為甚麼?

原因自然不是死亡人數較少,而是歷史如何被記錄、如何被掩蓋,以及後人如何選擇記憶,全部都是人為的。

中國1959至1961年的大躍進是很好的比較。今天研究普遍認為,這場災難並非主要由天災造成,而是浮誇產量、強制徵糧及政治運動等因素共同造成的人禍,死亡人數估計由一千五百萬至四千五百萬不等。研究這段歷史,《墓碑》無法繞過。作者楊繼繩曾任新華社記者,他的父親正是在大饑荒期間餓死。他花了十多年翻查地方志、人口統計及口述歷史,完成這部研究巨著。《墓碑》重要之處,不只是統計死亡人數,而是追問一個原本可以控制的糧食危機,如何一步步演變成數千萬人死亡的悲劇。

類似情況,也出現在十九世紀的愛爾蘭大饑荒。馬鈴薯疫病固然是真實存在,但令災難惡化的是政府政策。當大量農民餓死,愛爾蘭仍然持續出口糧食,大英帝國亦沒有積極干預市場,最終約一百萬人死亡,另有超過一百萬人移民海外,深刻改變了愛爾蘭民族歷史。

還有1943年的孟加拉大饑荒、1930年代的哈薩克大饑荒,以及1980年代的埃塞俄比亞大饑荒,也有相似特點。旱災、疫病或戰爭固然存在,但死亡規模往往仍然是政策、制度和資源分配造成。換言之,近代史的大饑荒,很少只是沒有糧食,關鍵都是背後的結構。

既然如此,為甚麼 Holodomor 長期沒有受到同等關注?

資訊封鎖自然是主因。1933年,蘇聯嚴格限制外國記者進入烏克蘭災區,《紐約時報》駐莫斯科記者 Walter Duranty 更公開淡化饑荒規模,他的影響力遠遠超過少數揭露真相的人。直到蘇聯解體,烏克蘭獨立,大量官方檔案公開後,國際社會才真正掌握事件全貌,但已經失去了當時世界注視的黃金時機。

另一個原因是在二戰前夕的世界局勢,美國並不特別重視意識形態,西歐則連納粹也要綏靖,普遍不希望再高度批判蘇聯。到了蘇聯成為美英對抗納粹的盟友,無數蘇聯人道災難都被按下不表,更不用說烏克蘭大饑荒。

然後二戰又改變了全球的歷史記憶。戰後數十年,納粹大屠殺、集中營和戰爭罪行,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歷史象徵。相比之下,Holodomor 沒有紐倫堡審判,沒有大型國際法庭,也沒有大量倖存者長期活躍於國際社會,只停留在烏克蘭家庭的集體記憶之中,就不符合 grand narrative。

到了冷戰期間,烏克蘭仍屬蘇聯,Holodomor 無法公開研究,更談不上紀念;系統性的歷史研究,大多要待蘇聯解體後才展開。相反中國改革開放後,《墓碑》等研究反而可以在海外廣泛流傳,世界認識大躍進的窗口反而更多。

最後還有今天最敏感的一點,就是政治。Holodomor 已不只是歷史事件,更是烏克蘭民族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烏克蘭一直推動各國承認它屬於種族滅絕,俄羅斯則堅決反對,認為那只是整個蘇聯共同經歷的大饑荒。每多一個國家作出承認,每一次俄方反駁,討論都不再只是1933年,而是今天的俄烏關係。同情受難者是一回事,要西方國家正式定調那是一場「大屠殺」,卻是政治表態,涉及其他同類事情的定性:亞美尼亞大屠殺是否應該這樣稱呼?庫爾德人大屠殺呢?到了這一步,烏克蘭人的期望,和國際社會的回應總有落差,這就是國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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