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們說一個人曾經加入納粹黨,第一反應往往很直接:這個人是壞人,一定支持希特拉。但歷史往往沒有這麼簡單,這當然不是因為納粹沒有罪,而是在一個極權社會裡,「加入」和「納粹」本身,都可以有很多不同定義。
1945年戰後,盟軍統計,納粹黨正式黨員約有八百五十萬人,約佔德國人口一成左右。換句話說,大部分德國人其實從來沒有正式加入納粹黨。真正接近全民參與的,其實是希特拉青年團。1936年開始,德國政府逐步把加入青年團變成強制要求,到1939年開戰前夕,更成為法律義務。
很多人知道教宗本篤十六世年輕時曾加入希特拉青年團,就說他是「前納粹」,這自然並不公平。本篤十六世1927年在德國出生,當加入青年團幾乎變成強制時,他只是一名少年,也無從拒絕。他後來一直表示,自己從未積極參與活動,也沒有接受納粹思想教育,戰爭末期被徵召加入防空部隊後,更曾離開部隊。主流歷史學界一般不會因爲這段經歷,而把他定義為「納粹」。
但成年人是另一回事。
納粹黨從來沒有規定所有成年人必須入黨,但在第三帝國,尤其1938年德奧合併(Anschluss)後的奧地利,對不少公務員、專業人士、企業管理層,以至任何希望發展事業的德國人來說,加入納粹黨就像在今日中國加入共產黨,已成為一種政治現實。有人是真心相信納粹思想,有人只是希望保住工作,有人希望獲得晉升,也有人只是隨波逐流,甚或明哲保身。歷史學家一直提醒,不應把八百多萬名納粹黨員視為同一類人,他們的參與程度、道德責任、是否直接涉及罪行,往往相差極大。
《Family Album》中的 Alexander Wienerberger,正是值得思考的例子。1934年他離開蘇聯後,返回奧地利,到了德奧合併後加入納粹黨。今天不少介紹 Holodomor 的文章,都刻意略過這一段,但如果希望真正理解 Alex,就不能避而不談。
問題是,他為甚麼加入?
奧地利並沒有全體成年人都要加入納粹黨的要求,雖然 Samara 是這樣爲 Alex 解釋。目前亦沒有證據顯示,Alex 是因為相信納粹的種族主義而入黨,何況他有猶太人血統。更合理的解釋是他的強烈反共立場。別忘記,他曾在蘇聯生活接近二十年,親身經歷布爾什維克革命、秘密警察拘禁,以及1933年的烏克蘭大饑荒。對一個曾經歷這一切的人而言,當時高舉「反共產」旗幟的納粹德國,被視為對抗史達林的「正義」力量。
諷刺的是,Alex 後來正因父親具有猶太血統,被納粹根據《紐倫堡法》列為所謂的「混血」(Mischling),最終遭到除名。這也提醒我們,有人既支持政權,又被政權歧視;有人是受害者,同時又可能在另一個層面成為加害者,而 Alex 正好站在這片灰色地帶。他留下了 Holodomor 最重要的影像證據,讓世界知道1933年烏克蘭究竟發生了甚麼,但又曾加入納粹黨。
如果把他塑造成毫無瑕疵的英雄,不符合歷史;如果否定他留下的證據,同樣不符合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