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蘭病逝，想起不久前才分享過關於她的音樂故事。近年我買了不少葛蘭唱片收藏，她的歌是 timeless 的，現再次分享，一起懷念。

記得曾經寫過一篇分析葛蘭名曲《說不出的快活》、也就是《風塵三俠》的「JaJambo」 如何有國際視野的文章，但其實更想談談葛蘭的另一首名曲《卡門》。雖然葛蘭是我祖母那一代的五、六十年代歌手，但今天重溫她的歌居然完全不過時，甚至有一種超前的感覺。看過這段演出之前，實在想不到那個年代的香港女星可以唱出這種韻味，可以如此奔放。

《卡門》來自電影《野玫瑰之戀》，葛蘭飾演夜總會女郎，《說不出的快活》也是來自同一套電影。電影情節改編自比才的歌劇《卡門》，背景變成了北角夜總會，當時北角是「小上海」，葛蘭正是在上海長大、1949年逃避中共來到香港，所以電影同時具備西班牙、上海和香港風格，非常別樹一幟。

《卡門》是歌劇全球最熱門的選段作品之一，幾乎所有著名女高音都演繹過。這首歌的難度除了音域，還在於如何演繹卡門的狂野風情。我聽過不少歌劇，女高音通常有很好的技巧，但都難以拿捏《卡門》的分寸，不是太拘謹，就是太浮誇。

葛蘭受傳統聲樂訓練，又在香港的英文書院讀書，會跳flamingo，演繹這個角色比絕大多數西方女高音都具說服力，把一個行為開放的夜總會女郎演得淋漓盡致，同時有立體感和溫度，放蕩的背後依然有善良的內心。

令人驚為天人的是在四句歌詞開始之前（「愛情」... 「男人」...），葛蘭由低至高的那兩秒呻吟聲，沒有任何一個版本的卡門可以carry這種技巧，大家可以參考0:27，0:35，1:58，2:08。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全部入木三分，充滿仙氣，很難想像今天哪位女星可以駕馭。

葛蘭姐姐的名作，還有另一首經典《我要你的愛》，同樣也是香港fusion文化的代表作。這首歌對香港人而言可能更熟悉，原因很簡單，一聽就知道。

《卡門》改編自法國音樂家比才的西班牙主題歌劇，《說不出的快活》來自日本作曲家服部良一，《我要你的愛》則是改編自英文歌 Georgia Gibbs 的 《I want You To Be My Baby》，不過香港人更熟悉二十多年後葉德嫻的翻唱版本：《我要》。

無論是哪個版本，這首旋律的精髓都是中間極速 rap 的一大段，即興爵士樂的 bebop 風格，難度極高。葛蘭的版本索性原封不動，把原作的英文 rap 部份完全移植過來，在五十年代，要找香港女歌手懂得這種風格、還要流利英語，大概不作她人想。

同類風格再次出現在香港，已經是2000年後的事。

Listen to your mama and you never will regret it
And if anybody wonders
You can tell them that I said it
The only thing I know is that I never can forget you
I've been longing for you baby
Ever since the day I met you
I got you where I want you
I'm never gonna let you get away from me
Hear what I tell you
I'm a girl for you and so you better start to face it
If you ever lose my love you know you never can replace it
I think it's time for you to start to give me some loving
Carring a torch for you that's hotter than an oven
It's time for you to give a little turtle dove
Baby hold me tight
Then do what I tell you

更厲害的是據當時的報導記載，錄音請了全隊菲律賓樂隊現場伴奏。葛蘭錄這首歌居然是現場一 take 過，令那隊菲律賓樂隊驚為天人。

昔日看過重演的舞台劇《野玫瑰之戀》，改編自1960年葛蘭主演的經典電影，實在難以想像那個年代可以這樣超前。葛蘭不少歌曲都深具國際特色，可說是第一代本土身份、中華情結和國際元素的混合，《野玫瑰之戀》等同「中國卡門」，幾乎所有歌曲都成了國語經典，最著名的一首，大概是《說不出的快活》（JaJambo），因為九十年代電影《風塵三俠》新詞翻唱，也廣為新一代認知。

但究竟甚麼是街知巷聞的「JaJambo」？這一直是一個謎。

主流解釋：「Jambo」是東非Swahili語的「Hello」意思，但也有說是其他文字，真相就留給電影學者們考據了。假如真的是Swahili語，這就比Beyond以Swahili唱《Amani》早了30年。

其實，這語言並非我們想像中的冷僻，英國威廉王子就專門學過Swahili，以方便到東非交流；而英國建立全球殖民帝國期間，東非一帶港口和亞洲的亞丁、科倫坡、新加坡等關係密切，堪稱第一代「一帶一路」，各種簡單單字經常在港口出現，包括Swahili。

當時香港和南洋關係密切，不少電影大亨、影視紅星都有兩地身份，口中說「Jambo」作為調情的外來語，以鋪墊之後的「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幾時我有這麼高興過」，也不是天方夜譚。

這種滲入英語以外簡單外語的經典老歌，起碼在葛蘭身上，就有不少，例如舞台劇也有出現、曾被葉玉卿翻唱的《打噴嚏》，開首第一句就是德語單字「Gesundheit」：在德國，有人打噴嚏後，對方習慣說這字，意即「身體健康」或有「祝你幸福」之意。

相信在六十年代香港，這類文化crossover是潮語的一種，也符合《野玫瑰之戀》主角的舞女身份：當時舞女要學貫中西，既要懂得中國傳統舞蹈，又要接觸西洋、日本等不同風格的時髦，也許是全香港最國際化的人之一。

《說不出的快活》作曲的是日本人服部良一，在20世紀中日關係大大有名，曾為李香蘭創作《蘇州夜曲》，為《野玫瑰之戀》創作的一系列歌曲也不是改編自日本歌，而是原創。

至於電影的改編歌，更是多元化的令人震驚，例如有改編法國歌劇的《卡門》（就是「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那一首），改編意大利歌劇《弄臣》（即莫華倫《女人最善變》原曲）的《賭徒歌》，改編奧地利歌劇的《風流寡婦》，改編以日本為背景的另一意大利歌劇的《蝴蝶夫人》等，幾乎是一課世界歌劇入門。

反觀今日「新香港」，要感受那種味道，卻已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