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二十年前有人說,英國會在短短數年間迎來二十多萬名烏克蘭人,相信很少人會相信。2022年前,烏克蘭人在英國只是相當低調的少數族群,戰前長期居英者只有數萬人,大多集中於倫敦、曼城、及英格蘭中部部分工業城市,其中不少是二戰後移民家庭的後代。俄軍全面入侵後,英國沒有像歐盟成員國一樣直接採用臨時保護制度,而是設立數個專門針對烏克蘭人的簽證計劃,那是和香港 BNO5+1 齊名的特殊方案。結果英國的烏克蘭社區急速發展,已經成為社會現象。
英國政府一直避免把烏克蘭人正式界定為「難民」。絕大部分烏克蘭人不是經過一般庇護程序取得身份,而是持專門簽證入境。法律上,他們屬於獲准暫時居留的人,而不是《難民公約》下的正式難民,這種安排讓他們較快獲得工作、教育和醫療權利,卻留下一個根本問題:英國究竟把他們視為暫時避難者,還是未來可能長期定居的新移民?
最具代表性的安排是 Homes for Ukraine。英國政府沒有集中興建難民營,而是邀請英國民眾成為 Sponsor,承諾提供至少六個月住宿,政府則向接待家庭發放補貼。戰爭初期,大量英國家庭響應,很多人原本完全不認識烏克蘭人,也願意與一個陌生烏克蘭家庭共同生活。有人由房東與住客慢慢成為朋友,也有人實在適應不了,不歡而散。
英國制度的另一個特點,是容許烏克蘭人抵達後幾乎立即可以工作。他們可以受僱、自僱、創業、讀書和使用 NHS,子女亦可進入公立學校,不需要像一般尋求庇護人士般,長期等待工作權。背後的政策思維很直接:既然戰爭可能持續多年,與其讓他們依賴福利,不如盡快投入社會。
因此,今天不少烏克蘭人已在英國不同領域工作。有人繼續從事資訊科技、工程、醫療或教育,也有人因英語、資歷認證和照顧子女等問題,只能先由酒店、超市、倉務或照顧工作重新開始。對很多人而言,最大的困難不是完全找不到工作,而是如何在陌生制度中,重新取得原本已經建立多年的專業身份。在烏克蘭擔任醫生、教師或工程師的人,來到英國後不容易立即重操故業,這種身份落差,往往比收入下降更令人挫敗。
住屋則成為最大現實問題。很多接待家庭原本只準備提供半年住宿,隨着能源價格、生活費和按揭成本上升,未必有能力、或意願長期繼續。當烏克蘭家庭離開 Sponsor 的住所,要自行進入英國私人租務市場,又會面對按金、收入證明、信貸紀錄和租金急升等障礙。部分家庭最終要由地方政府安置,甚至面臨無家可歸風險,逐漸變成英國住屋危機的一部分。
戰爭亦迅速改變了英國原有的烏克蘭社群。各地出現更多文化中心、支援組織、星期六學校、語言課程、傳統舞蹈班和慈善活動。教堂不再只是宗教場所,也成為尋找翻譯、工作、住屋和情緒支援的第一站。每逢烏克蘭獨立日,不少城市都會出現藍黃色旗海。這些活動既是文化慶典,也是向外界表明:他們雖然身在英國,仍然沒有放棄自己的國家。
最複雜的問題,是在英烏克蘭人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很多人抵達英國時,都強調自己不是移民,只是「暫時離開」,帶來的只有幾件衣服和一個行李箱,相信戰爭結束後就會回家。但戰事持續,孩子開始在英國上學,習慣用英文與朋友溝通;父母找到工作,建立社交網絡;部分家庭已搬離 Sponsor 的住所,租下自己的家。「回去」是情感上的答案,留下卻成為生活上的現實。
英國社會的態度也在改變。戰爭初期,支持幾乎一面倒,大量家庭主動接待,公共建築掛起烏克蘭國旗,社會普遍把他們視為明確的戰爭受害者。但歡迎從來都有成本。隨着生活成本上升、住屋短缺,以及英國整體移民政治日益緊張,政府和民間都開始追問:這種特殊安排應維持多久?簽證到期後怎麼辦?戰爭結束時,他們是否應該回國?
烏克蘭人至今仍普遍獲得比其他移民和尋求庇護人士更正面的看待。原因除了合法入境、願意工作和積極融入,也包括文化距離、媒體形象,和英國對俄烏戰爭的政治立場。這也反映移民政治的一個現實:同樣是逃離戰爭的人,能否獲得歡迎,往往不只取決於苦難本身,也取決於他們來自哪裡,以及社會如何理解那場戰爭。
今天不少烏克蘭家庭在英國已經有一套新的生活日常,但每天仍透過電話、Telegram 和WhatsApp,查看基輔、哈爾科夫、敖德薩的消息。他們住在英國,卻從未真正離開烏克蘭;原本只是暫住,卻正逐漸成為英國社會的一部分。作為社會學研究,烏克蘭人和BNO5+1比較,總有參考價值。至於戰後何去何從,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