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om》是我其中一部最喜歡的電影。一直記得最後一幕。

小男孩 Jack 在獲救之後，跟媽媽重返那個囚禁了他五年的小房間。門打開了，陽光照進來，他望著房間，說了一句：「It can't really be room if door's open」。門打開了，這裡便不再是「room」。

有人聽到這句對白，想到的是自由，牆外的自由。其實，它說的是另一件事：一個房間，不只是四面牆，而是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有時候，那才是自由。

近來，愈來愈覺得一個家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大，而是有沒有私人空間。

亞洲人談家庭，很容易把「親密」視為美德，相信一家人應該天天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聊天、無時無刻都要一起生活，最好甚麼事情都不要有秘密。於是，很多人慢慢把「沒有距離」，等同於「感情好」。

年紀愈大，我愈是懷疑，真正健康的家庭，不是沒有距離，而是懂得保留距離。

私人空間，並不是秘密。秘密是不想別人知道，私人空間只是想暫時回到自己。

每一個人都是獨立個體，都有不同節奏。有些人透過聊天恢復精力，有些人需要安靜才能上電。有些人睡覺需要安靜，有些人睡覺必須聽音樂。有些人喜歡熱鬧，有些人需要閱讀、寫作、聽音樂，甚至坐著發呆。這些時間，不是浪費，也不是拒絕別人，而是整理自己。

只有 put myself together，才有能力好好面對身邊的人。

如果一個家要求每一刻都要互相陪伴，任何人關上房門，都被理解為冷漠，想安靜一下被視為疏離，那麼，「家」，就會變成一個不能休息的地方。

很多時候，衝突不是源於價值觀不同，而是因為彼此沒有喘息的空間。如果人一直處於被打擾、被期待、被回應的狀態，再細微的事情，也會變成情緒的導火線。反而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落，知道自己隨時可以退後一步，事緩則圓，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容易。

所以，我喜歡西方不少房子的設計。除了客廳，還有書房；除了共用空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每個人。很多人以為，這只是因為房子比較大，但背後其實是一種生活哲學：家，不只是共同生活的地方，也是每一個人各自可以安心做自己的地方。一扇可以關上的門，不代表拒絕交流；一個人的時間，也不代表不愛家人。相反，正因為知道自己可以安靜地待一會，才願意重新走進客廳。

人與人的關係，從來不是愈近愈好。呼吸，需要空氣；關係，需要空間。

電影《Room》裡，小男孩說，門打開了，就不再是那個「Room」。一個真正的家，也不應只有客廳，還應該有一個地方，讓每一個人，都能各自回到自己。然後，在準備好的時候，隨緣地，再走向彼此。這才是家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