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走進英國任何一個城鎮,都可以找到印度餐廳。倫敦和伯明翰有米芝蓮星級印度菜,曼城有著名的 Curry Mile;規模較小的市鎮,也總有一兩間 curry house,與酒吧、fish and chips 和中式外賣並列。對很多英國人而言,星期五晚「going for a curry」,已經是極其本土的生活習慣。
然而印度菜進入英國,最初並非多元文化社會的產物,而是帝國擴張的副產品。英國人先在印度學會吃咖喱,再把這種口味帶回宗主國,按照自己的想像和需要,創造出一套名為「Indian food」的英國料理。這就是典型的全球化教材。
印度幅員廣大,孟加拉、旁遮普、果阿、喀拉拉、古吉拉特和克什米爾都有截然不同的飲食傳統,把它們統稱為「咖喱」,本身就是一種英國式簡化,印度人是不會這樣說的。「Curry」通常被追溯至南印度語言的 kari,大致指帶有醬汁的菜餚,葡萄牙人將它寫成 caril,英國人再把各種香料菜餚一併歸入 curry 這個方便理解的分類。這很符合帝國邏輯:殖民者習慣把複雜的地方知識整理成容易理解和複製的系統,千變萬化的印度菜式就被壓縮成一個字:curry。
印度家庭本來也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咖喱粉」,不同廚師因應菜式,使用孜然、芫荽籽、薑黃、豆蔻、胡椒、芥末籽和丁香等香料。但英國商人需要一種可以裝瓶、標價、運輸,而且能在倫敦廚房重現的版本,預先混合的 curry powder 遂逐漸流行。印度飲食的地域差異,就這樣被轉化成帝國商品。
隨着東印度公司勢力擴張,大批英國軍人、商人和官員長期居留印度。他們接觸當地廚師和市場,回國後仍然懷念米飯、香料和帶醬汁的肉菜,咖喱因而逐漸進入英國家庭。1747年,Hannah Glasse 的暢銷食譜《The Art of Cookery Made Plain and Easy》已收錄咖喱食譜;1770年代,倫敦部分 coffee house 開始售賣 curry and rice,甚至提供送餐。1780年代,預先調配的咖喱粉在倫敦出售。
以下是 Life in the UK Test 的考試內容:1810年,Sake Dean Mahomed 在倫敦開設 Hindoostane Coffee House,一般被視為英國第一間印度餐廳。Mahomed 約於1759年出生於 Patna,年輕時加入東印度公司的孟加拉部隊,後來前往愛爾蘭,與愛爾蘭女子 Jane Daly 結婚,再移居倫敦。他的餐廳供應咖喱、米飯、水煙,室內刻意營造印度氣氛,甚至提供外賣。
生意最後失敗,原因之一是市場仍未成熟。不過 Mahomed 後來在 Brighton 找到另一條路:把印度式按摩和藥用蒸氣浴包裝成「shampooing」,成功打入上流社會,更成為英王 George IV 和 William IV 的「shampooing surgeon」。Life in the UK Test 提到把 shampoo 帶到英國的人,與英國第一間印度餐廳的創辦人,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Mahomed 的故事很能說明帝國時代的文化交流:印度菜被整理成 curry,印度按摩被包裝成 shampooing,地方知識必須先被翻譯成英國消費者能理解的商品。但 Mahomed 也不是被動的殖民地臣民,他同樣懂得利用英國人對「東方」的想像,建立自己的品牌。至於這一集的印度餐廳故事,正是一脈相承的印度智慧。
到了19世紀,咖喱隨着帝國擴張進入更多英國家庭,既代表曾在印度生活的殖民官員的異國經驗,也可以只是把剩肉重新烹調的家常菜。帝國於是進入英國人的餐桌,不一定以國旗、地圖和戰爭出現,也可能藏在一碟咖喱飯之中。
然而真正令印度菜遍佈英國的,則是二十世紀中後期的南亞移民,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和孟加拉的移民家庭接手英國人早已熟悉的「咖喱」概念,再按照本地口味創造新的餐牌。Madras、Vindaloo、Korma、Jalfrezi 等名稱,在英國逐漸變成不同辣度和醬汁風格的選項。很多英國人眼中的「傳統印度菜」,在南亞本土其實從不以相同形式存在,已經在地化。所以英式印度菜既不是純粹的印度菜,也不能簡單說是殖民者的發明,就像「General Tsao's Chicken」。它是帝國、移民與本土市場幾百年互相改造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