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時候，「朋友」是一個很容易理解的概念。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旅行、一起喝酒，最好每天都見面。那時候，衡量一段友情的方法也很簡單：有沒有經常聯絡？生日有沒有出現？有事情發生時，是不是第一時間告訴對方？

但到了現在，愈來愈不知道「朋友」應該怎樣定義。

有些認識了二三十年的朋友，兩、三年可能只見一次，平日也沒有甚麼話說。但真的坐下來，又完全不需要重新熱身，好像中間消失的歲月，根本不存在。但有些以前每天見面的人，今天仍然在通訊錄裏，彼此也沒有反目，只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大家的人生已經沒有交集。

然後，又會出現另一類很奇怪的緣份。可能認識的時間很短，甚至根本沒有正式見過面，只是在網上偶爾說幾句話，看過對方分享的一些生活片段。但不知道為甚麼，卻會產生一種熟悉感，乃至信任。你大概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他也大概知道你最近在做甚麼。有時一句很普通的問候，反而比一些認識多年的人的長篇大論，更令人舒服。

以前可能會覺得，這些不算真正的朋友。現在卻明白，不是的，而且，為甚麼一定要分類？

人到中年，其中一個很大的轉變，是大家已經沒有那麼多完整的時間，可以交給另一個人、另一些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工作、責任和生活軌跡，要像二十歲那樣，每星期見幾次面，本來就是奢侈。假如仍然用年輕時的標準衡量友情，只會發現自己「沒有朋友」。

但朋友從來不應該用見面的頻率計算。有些人陪你走十年，有些人只陪你走一小段；有些人知道你所有秘密，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全名，卻剛好在某一刻說了一句你需要聽的說話。有些關係很正式，有些關係沒有名字。

我們總喜歡替人際關係命名：朋友、知己、同事、家人、兄弟、伴侶、SP。好像有了名稱，才知道彼此應該站在哪一個位置、付出多少、期待多少，一定要有一格，compartmentalized 的一格。

但年紀愈大，愈明白人與人的關係，從來都沒有那麼整齊。現在問我，「朋友」到底是甚麼？可能只是兩個本來沒有義務陪伴彼此的人，在某些時候，仍然願意出現。至於這段關係應該叫甚麼，似乎也沒有年輕時那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