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到有沒有發現，近年我們「上網」的時間可能愈來愈長，但真正「進入網站」的次數，反而愈來愈少。

最近一項研究分析美國用戶使用 Google 的行為，發現當搜尋結果出現 AI Overview，即 Google 直接在頁面頂部用人工智能整理答案，用戶點擊一般搜尋結果的比例就明顯下降。更誇張的是，真正點擊 AI Overview 引用的資料來源，大約只有 1%。換言之，一百次看到人工智能整理答案，可能只有一次有人真的追問 sources。另一項研究發現，Google AI Overview 的出現，令 Wikipedia 英文條目的瀏覽量下降約15%。

表面上，只是 Google 改了一個功能，卻代表互聯網三十年來最大的習慣轉變。

互聯網最初的邏輯是「旅行」：先去 Yahoo!，後來去 Google，搜尋引擎就像一個車站，告訴你哪裏可能有答案，然後你自己出發，進入一份報紙、一個論壇、一個大學網站、一篇 Wikipedia，再從裏面的連結，走到另一個完全沒有想過的地方。以前所謂「surfing the web」，很傳神：上網就是一種漫遊。

但 AI 正把這個模式倒轉。

今天我們問 Google、ChatGPT 或其他 AI 工具一條問題，得到的不是「這裏有十個網站，你自己看」，而是一個已經整理好的生成答案。資料來源可能是 Wikipedia、新聞網站、Reddit、學術論文、政府文件，總之使用者根本不需要進入它們。AI 去過了，然後回來告訴你結果。

法國傳媒業界因此要求競爭監管機構介入 Google AI Overview。法國監管機構的數字顯示，AI 摘要令傳統新聞網站流量下降33%-38%。當新聞機構付錢請記者採訪、Wikipedia 義工整理資料、專家寫文章，最後 AI 把內容讀完，整理成三段文字，讀者就不用再進入原來的網站。

這就產生一個很奇怪的悖論：AI 愈好用，我們愈不需要瀏覽互聯網；但 AI 本身，又需要一個有人不斷創造內容的互聯網。假如將來大家都只問 AI，新聞網站沒有流量、博客沒有人看、獨立網站沒有廣告收入，甚至 Wikipedia 的義工都逐漸失去動力，誰還會製造下一代 AI 需要的知識？

當然，互聯網不會消失，就像Google 出現之後圖書館也沒有消失。但我們與互聯網的關係，的確正在改變。九十年代第一次接觸互聯網的人，大概還記得今天很少出現的經驗：本來只是找一件事，卻因為一條 hyperlink 走進另一個網站，最後完全忘記最初想找甚麼。效率很低，卻經常因此遇到意料之外的東西。

AI 的世界剛好相反。它非常有效率。你問一條問題，直接給你答案，於是我們連 search 也懶得做了。但這樣下去，人還剩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