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新養成了一個習慣：寫日記。

其實也不算傳統意義上的日記。不是每天晚上正襟危坐，拿出一本漂亮的筆記簿，寫下「今天發生了甚麼」。更多時候，只是在一天之中想到甚麼，就隨手記下來。有時是工作上的事，有時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有時只是女兒在車上說了一句很好笑的話，或者吃飯時發生了一件幾小的事。

有些日子很多事發生，可以寫二三十點，有些日子其實甚麼也沒有。以前可能會覺得，沒有甚麼值得寫，就不用寫了。現在反而覺得，這些「甚麼也沒有」的日子，也值得留下來，因為一定有很多思緒，比經歷了甚麼更變化萬千。

慢慢發現，寫日記可能是我現在生活裏，少數完全沒有評分的一件事。而我們這一代人的生活，不知不覺已經充滿了數字。拍一條片，有多少 views？寫一篇文章，有多少人看？放一張照片，有多少 likes？做生意有營業額；讀書有分數；健身連今天舉了多少公斤、跑了多少公里，都可以記錄下來；甚至連睡眠質素也已經有 app 天天量度。

這些數字當然有它們的用途，自己也不可能假裝完全不在意。問題是，當生活裏每一件事都可以量度，久而久之，人就很容易忘記：原來有些事情，本來就不需要有成績，不應該有KPI、ROI。

日記就是其中一樣。

今天寫二千字，不代表比昨天寫二百字成功。記下一個很重要的工作決定，也不一定比記下「今晚的飯很好吃」更有價值。有時候甚至只寫一句：「今天很累，甚麼也不想做。」它不會得到任何 like，也沒有演算法突然把它推薦給十萬人，甚至根本沒有人會看。但可能正正因為沒有人看，才開始寫到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回頭看，人生記得的，很多時候都不是那些履歷表上的大事。反而可能是一頓普通的晚飯、一個人在咖啡店坐了兩個小時、女兒忽然喜歡上一首自己年輕時聽過的歌；又或者某一天，明明覺得很煩，回到家看到一些小事，心忽然又軟了下來。這些事情不會成為「成就」，甚至過幾個星期自己也可能忘記，所以，才值得寫下來。

以前總覺得記錄，是因為一件事重要。現在覺得剛好相反：很多事情正因為太小、太普通、太容易消失，所以才需要記錄。

人到某個年紀，也許真的需要保留一些沒有觀眾的事情。不需要公開，不需要變現，不需要證明自己做得比昨天好，也不需要有人告訴你值不值得繼續。寫日記如此，聽一張唱片如此，翻一本舊書如此，甚至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一段路，也是如此。

我們已經有太多事情，需要交代成果，偶爾做一件完全沒有公開成績、沒有人評分的事，豈不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