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英國《The Times》有一篇值得思考的文章,題為〈How the rich are flaunting their wealth in 2026〉,關於2026年有錢人炫富的方法正在改變。以前的炫富很容易辨認:名車、名錶、豪宅、頭等機票,但今天富裕階層炫耀的,卻是一些看起來完全不昂貴的東西:睡得夠、自己煮飯、讀書、陪孩子、不看手機,或乾脆甚麼都不做。
為甚麼有這樣的改變?
文章借用經濟學家 Thorstein Veblen 一百多年前提出的「conspicuous leisure」(炫耀式休閒) 概念,去解釋為甚麼「無聊」可以很值錢。Veblen 在1899年出版《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當時有錢人的身份象徵就是不用工作,而有大量時間從事藝術、社交、旅行,就是不需要靠勞動維生的明證。
後來世界逐漸改變,「忙」成為成功的象徵:日程排得密密麻麻、電話響不停、一天十幾個會議,代表很多人需要你。但《The Times》觀察到鐘擺又擺回去了,因為今天所有人都可以二十四小時收電郵、WhatsApp 和工作訊息,「忙」再也沒有門檻,稀有的反而變成「我有能力不回覆你」這個特權。
文章很簡單,卻令我頗為有感,大概也是最近愈來愈有中年人的慨嘆。年輕時,一直覺得人生是加法:多一個學位、多一本書、多一個節目、多去一個地方、多做一個項目。行程愈滿,代表人生愈充實;突然有一天沒有事情做,就會覺得不自在。
但到了這個年紀,開始發現人生有限的不是機會,而是時間。還有多少年可以健康地到處旅行?還有多少年,可以隨心所欲開始一件新事情?孩子還有多少年願意跟自己旅行、吃飯?有些事情,並不是「遲一點再做」就一樣,因為到那個「遲一點」,人、身體、關係,以至自己想要的東西,都已經不同。
現在是由加法變成減法的時候。不是甚麼都不做,而是開始問:有甚麼其實可以不做? 不用每一個邀請都接受,不用每一個項目都親自處理,不用每一個訊息都立即回覆,也不用證明自己仍然可以像二十歲一樣,把每天二十四小時塞滿。年輕時努力賺錢,是希望買到更多自己喜歡的東西;到了人生下半場,金錢最大的用途,反而是買回自己的時間。
以前衡量財富,我們計收入、資產、職位、擁有多少東西。現在卻只有一種計算方式:一天二十四小時,有多少真正屬於自己,而不是其他人?用這個標準,會發現很多「成功人士」,原來不值一文。一個可以不看手機的窮人,反而很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