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為《Borderlines》拍攝，走進英國一間名叫 Bookingham Palace 的小店，裏面除了舊書，最搶眼的是鋪滿牆壁和天花板的黑膠唱片。和老闆 Richie 談下去，令我意外的不是黑膠仍然有人買，而是今天不少買家很年輕，從未經歷過黑膠作為主流音樂載體的年代。

這並不只是唱片店老闆的個人觀察。2025年，英國賣出約760萬張黑膠，比上一年增加13.3%，已經是連續第18年增長；和2008年這輪復興開始時相比，銷量增加超過30倍。美國同樣如此，2025年黑膠銷量約4680萬張，相關收入首次突破10億美元。換言之，在Spotify和串流音樂已經完全普及的年代，黑膠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捲土重來。

買家也不只是懷舊的中年人。美國娛樂產業數據公司Luminate的調查顯示，在獨立唱片店購買黑膠的人當中，41%不足35歲，24%只有24歲或以下；另一組數據發現，57%的Z世代黑膠買家甚至沒有唱盤。這說明黑膠對部分年輕人的意義，已經不是用來聽歌，也包括收藏、實物擁有，還有身份的表達。

唱片榜本身，亦很能說明這種跨世代現象。2025年，英國最暢銷黑膠是Taylor Swift的新作《The Life of a Showgirl》，售出約14.7萬張；Sam Fender的《People Watching》排第二。但第三位竟然是1995年的Oasis《(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而1984年的Bob Marley & The Wailers《Legend》，亦仍然進入年度榜。換句話說，今天的黑膠市場不是單純懷舊，而是新歌手和數十年前的經典作品同時存在。

為甚麼會這樣？

其中一個近年常見的解釋是「digital fatigue」。我們不妨參考美國科技生活網站《Tom's Guide》今年一篇討論Z世代與黑膠的文章，作者Ashley Thieme就是Z世代黑膠收藏者，形容自己轉向analogue，是digital fatigue的直接結果：當工作、溝通和娛樂都長時間對着螢幕，聽黑膠，就成為離開電子世界的一種方式。

另一個問題是演算法。科技媒體《The Verge》去年一篇文章以〈The algorithm failed music〉為題，引用MIDiA Research的研究指出，愈依賴algorithm的用戶，接觸到的音樂反而愈少。Spotify理論上讓我們擁有前所未有的選擇，但實際上，下一首聽甚麼，卻是由推薦系統決定。黑膠剛好相反：自己選一張唱片、落針、按照原定次序聽完整張album，中途要親自翻面，一切雖然原始、復古，卻是自主控制。

說Z世代正在拋棄Spotify並不準確，他們仍然是串流音樂的重要用戶。真相是同一代人一方面享受Spotify的方便，另一方面又願意花錢購買一種更慢、更麻煩的實體媒介。黑膠不會提供更多音樂，卻提供了Spotify不能賦予的實物擁有、收藏、儀式感，還有自己主動選擇怎樣聽音樂的快感。

這也是我覺得黑膠復興最值得觀察的地方。AI時代，幾乎所有科技都在努力消除等待和麻煩，但黑膠偏偏把這些「麻煩」保留下來，而且有愈來愈多年輕人願意為它付錢。可見科技愈方便，人反而愈珍惜那些需要自己花時間、親手完成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