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ify出現以前，要發現一個從未聽過的歌手並不容易。可能是朋友借你一張CD，電台DJ播了一首陌生歌曲，又或者在唱片店，隨手拿起一張從未見過的唱片。但今天已經完全不同：Spotify等串流平台把幾乎無限的音樂放進手機，再利用algorithm分析我們聽過甚麼、skip過甚麼，然後每天推薦更多「你可能喜歡」的歌曲。

按道理，我們今天接觸的音樂應該比任何年代都更多元。但近年的研究，開始提出一個相反的可能。

音樂產業研究機構MIDiA Research在2025年分析音樂發現模式時指出，個人化推薦雖然可以讓聽眾接觸本來不會找到的音樂，卻同時可能形成所謂「algorithmic bubble」。Spotify的資料庫據報包含超過6000種音樂類型，每個人都可以得到高度個人化的「For You」世界。問題是，當每個人的世界都愈來愈獨特，我們共同聽同一批音樂、談論同一批歌手的經驗，反而減少。

更有趣的是年輕人的情況。MIDiA在2025年另一項涵蓋超過一萬名全球消費者的研究發現，16至24歲受訪者其實非常希望發現新音樂：55%表示自己比以前更有興趣尋找新歌。但「聽到一首新歌」，並不等於「發現一個新歌手」。

在曾經發現自己喜愛的新歌手的16至24歲受訪者當中，只有19%之後會再聽這位歌手的其他作品；25至34歲則有24%。年輕聽眾在社交媒體聽到新歌之後，亦較少進一步搜尋歌手、把歌曲存入streaming平台，或者成為真正的fan。

這可能反映今天「發現音樂」本身，已經改變。

以前發現一隊樂隊，往往是由一首歌開始，再找整張album、了解歌手、追尋他們以前的作品。今天TikTok、Instagram和串流平台提供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片段和推薦。MIDiA發現，51%的16至24歲受訪者把TikTok列為主要發現新音樂的渠道之一，但不少人聽過片段之後，就停在那裏。有年輕受訪者表示，不再進一步stream歌曲的原因，是「在social media已經聽得夠多」。

所以問題並不是Spotify令我們「聽少了」，而是我們聽音樂的方式，由主動搜尋變成被動接收。

Algorithm當然也有它的好處。以前唱片公司、電台和唱片店決定甚麼音樂能夠接觸大眾；今天一個小眾歌手理論上可以透過Spotify、YouTube或者TikTok，突然被全世界發現。然而傳統gatekeepers的權力確實下降了，但新的gatekeeper並沒有消失，只是由唱片公司和DJ，變成我們看不見的推薦系統。

這也是最近重新接觸黑膠時覺得最有趣的地方。買一張黑膠的選擇極少：你選了一張album，通常就由第一首聽到最後一首，甚至要親手翻到B面。Spotify則剛好相反，選擇近乎無限，而且永遠有下一首推薦。究竟哪一種模式更理想？

Spotify給我們的是前所未有的「可選擇範圍」，但多元不只是有六千種genre放在面前，而是我們有沒有主動走出自己本來的taste，完整認識一個陌生歌手、一張album、一種自己原本不喜歡的音樂。選擇愈多，不代表世界愈闊，今天究竟是我們選音樂，還是algorithm 限定我們的音樂？黑膠復興，是否這個現象的強烈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