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又家庭會議了一輪暑假的安排。

如果逐件拿出來看，其實全部都「很好」：坐迪士尼遊輪、Winnie the Pooh下午茶、大英博物館Museum at Night、露天音樂劇 Cats、公主舞台劇，一個暑假報了大約13個不同的親子暑期班，包括劍橋兩週英文寄宿學校，若干 forest camp、戲劇班、網球班、體操班、法語班、日語班、國際象棋班、鋼琴版、大提琴班、長笛班諸如此類，還有每個weekend 駕車兩三個小時到另一個城市玩一天。

任何一樣單獨拿出來，大概都是很多父母心目中的難忘童年。

但當十幾個「難忘體驗」全部塞進同一個暑假，任何正常人都會開始問：這樣真的是好事嗎？

英文有一句說話：familiarity breeds contempt。當然，用「contempt」形容小朋友可能太嚴重，但背後的道理很簡單：一件事情無論本來有多珍貴，當它變成日常，也就不會再珍惜。

心理學也有一個很簡單的概念：hedonic adaptation。人很擅長適應快樂，第一次住很漂亮的酒店會很興奮，第一次坐遊輪會記很久，第一次在博物館過夜更加覺得不可思議。但當special experience一個接一個出現，我們的baseline，也會慢慢（其實是急速）提高。昨天才在Disney遊輪，今天去Winnie the Pooh下午茶，明天又Museum at Night。每一件事情本身都沒有變差，只是「wow」逐漸變成「哦」。

更可惜的，我們同時消滅了期待。

我小時候，一年可能只有一兩次真正的大活動。正因為少，所以旅行之前幾個星期已經開始期待，生日未到已經倒數，去完之後又可以回味很久。那件事情真正起承轉合帶來的快樂，其實遠遠超過活動本身的幾個小時。

現在，我們貌似有能力把孩子的生活安排得非常豐富，卻可能不知不覺把「等待一件事發生」的pleasure，也一起刪除了。留白真的那麼難麼？這也是愈來愈常想的一個問題：父母究竟是在陪伴孩子成長，還是在策展孩子的童年，去治療自己的童年陰影？

我們總覺得，有能力的話，就應該讓孩子多看一點、多學一點、多體驗一點。於是暑假不能浪費，weekend不能浪費，每一天最好都有一點「value added」。但童年是不是也需要一些完全沒有value added、無憂無慮的放空日子？留在家裏發呆、自己找東西玩、覺得悶，甚至期待下星期六終於可以出街——這些看似甚麼都沒有發生的時間，本身才是正常的童年。當所有父母心目中的特別事情都變成regular，special還剩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