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脫北者朴智賢女士，談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逃離北韓、到了英國之後，每次走進教堂，那種安靜、莊嚴和儀式感，反而會令她感到壓抑，想起北韓。原因不是她以前信奉基督教，而是她從小熟悉另一套近乎宗教的儀式：學校、機構和工作場所都有紀念領袖的空間，進去要保持肅靜，對金日成肖像表現敬意。對一個在這種環境長大的人而言，身體離開了北韓，某些記憶卻沒有一起離開。

這也令我想到一個很簡單、但答案其實很複雜的問題：北韓究竟有沒有基督徒？

答案是有的，而且北韓與基督教的歷史，比很多人想像中複雜得多。

今天提及平壤，只會想到金日成廣場、導彈和巨型領袖肖像，但20世紀初的平壤，其實是朝鮮半島基督教最興盛的城市之一，更有「東方耶路撒冷」之稱。金日成自己也不是在一個與基督教完全無關的家庭長大，他的母親康盤石就是基督徒。

金氏政權建立後，情況逐漸逆轉。獨立於國家以外的宗教活動受到嚴厲打壓，基督教尤其敏感。但北韓並沒有公開宣稱國內完全沒有宗教，平壤今天仍然有鳳岫教堂、七谷教堂、長忠天主教堂、俄羅斯東正教教堂等官方認可宗教場所，北韓政府過去甚至聲稱國內有數百個「家庭禮拜場所」。問題是，這些宗教活動究竟有多少真正獨立於國家，答案相信是零。國際宗教自由報告曾引述一項涉及超過九千名脫北者的調查，當中沒有一人表示曾經親眼見過政府所說的「家庭禮拜場所」，只有1.2%相信這些場所真的存在。

另一方面，北韓地下基督徒似乎真的存在，只是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基督教組織 Open Doors 估計，北韓可能仍有約40萬名秘密基督徒，其他外部估算亦往往達數十萬。這些數字在北韓如此封閉的環境根本無法獨立核實，因此不能把「40萬」當成精確人口統計；但不同脫北者證言、人權報告和宗教組織多年來，都持續記錄地下信徒的事蹟。

然而在北韓，秘密信奉基督教、持有《聖經》、或與海外基督徒接觸，都可能帶來非常嚴重的後果。對北韓政權而言，問題不單是基督教屬於「外來宗教」，而是基督教提供了另一個最高忠誠對象：如果上帝的權威高於領袖，金氏家族要求的絕對忠誠，就出現了一個根本競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