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烏戰爭進行了四年多，國際新聞關心的，依然是地圖。但最近烏克蘭公布的一組人口數字，比前線任何一張戰況圖更值得留意：目前仍然居住在烏克蘭政府有效控制地區的人口，估計只剩下約2900萬人。

不要忘記，1991年烏克蘭獨立時，全國人口超過五千萬。

當然，2900萬這個數字不是精確人口普查。烏克蘭自2001年後，就一直沒有進行完整的人口普查，戰爭期間數百萬人跨境流動，統計更困難。但烏克蘭國家科學院人口研究機構與國家統計部門，利用三大電訊商資料、退休金、稅務、教育、醫療、人口登記等不同數據交叉估算，依然是相對可靠的，得出結論就是目前政府控制地區只有約2900萬人，誤差約30萬，而且單是過去一年，就再減少約100萬。

這是一個很驚人的轉變。即使在俄羅斯全面入侵以前，人口老化、低生育率和移民，已經令烏克蘭人口持續下降，戰爭只是把原來緩慢發生的危機突然加速。今天另外約430萬烏克蘭人居住在歐盟境內，還有大量人口身處俄羅斯佔領區、其他海外國家，或統計的灰色地帶。因此，「2900萬」不等於全球只剩2900萬烏克蘭人，但代表一個更實際的問題：真正留在烏克蘭政府管治之下、可以工作、納稅、組織家庭、參與重建的人，正在迅速減少。

這正是人口問題與戰爭問題重疊之處。

最近有另一個引起注意的數字，是今年以來，烏克蘭各地徵兵中心向警方提出超過150萬宗尋找適齡服役人士的要求。這個數字不能簡單理解成「150萬逃兵」，烏克蘭警方強調，尋人要求並不等於刑事逃避兵役案件，戒嚴期間正式調查的逃避動員刑事案件，其實「只有」兩萬多宗。可是150萬宗尋人要求本身，仍然反映了一個不能忽視的現實：戰爭打到第五年，烏克蘭最大的戰略資源之一：人力，正在承受愈來愈大的壓力。

而人力問題並不只存在於軍隊。戰爭造成很奇怪的經濟現象：一方面，烏克蘭仍然有失業人口，另一方面企業卻嚴重缺人。部分適齡男性甚至避免正式就業，因為進入正式經濟體系，會可能增加被動員的風險。2025年底，烏克蘭正式就業人口只有約1070萬，只比約1020萬退休人口多一點。一個國家要同時供養戰爭、退休人口、傷殘軍民和重建工程，真正可以工作的勞動人口卻不斷縮小，這才是人口危機的經濟含義。

至於離開的人，並不是戰爭結束後，按一個掣就會全部回來。戰爭初期逃到波蘭、德國、英國等地的家庭，到了今天已經生活了四年多。孩子在當地上學，成年人找到工作，家庭建立新的社交網絡。時間拖得愈久，「難民」愈容易變成「移民」。聯合國今年的分析指出，海外年輕烏克蘭人的回國意願在早期調查中已經大幅下降，而仍然留在國內的青年，也就是「留下來的人」，考慮移民的比例亦有所增加。

假如有一天停火，烏克蘭保住大部分領土，取得歐洲安全保證，甚至逐步加入歐盟，但如果那時國內只剩二千多萬人口，大批二三十歲人口在海外落地生根，出生率長期低迷，數百萬退伍軍人、傷殘人士和老人需要社會保障，而重建經濟又缺乏工人，這個勝利，究竟需要多少年，才能轉化成一個可以正常運作的國家？

相反，這也解釋了俄羅斯的消耗戰為甚麼不需要佔領整個烏克蘭才有效。只要戰爭長期維持不安全感，令更多家庭不敢生育、更多青年離開、海外難民逐漸永久定居、政府繼續把大量人力和財政投入戰爭，烏克蘭的人口基礎本身，就會受到持續侵蝕。從這個角度看，人口也是戰場，而且是一個失去之後，比土地更難收復的戰場。

不過，另一組最新數字亦提醒我們，不應該太快寫成「烏克蘭社會已經厭戰」。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今年4月的確發現，只有48%受訪者表示願意「撐多久便撐多久」，由1月的65%明顯下跌；但7月底至8月初最新調查，比例又回升至61%。換言之，戰爭疲勞是真實存在，但民意並不是單向崩潰。烏克蘭人可以一方面非常疲累、希望戰爭結束，另一方面仍然拒絕自己認為不能接受的和平條件。這個矛盾，才是今日烏克蘭最真實的狀態：國家仍然有抵抗意志，但維持抵抗的社會正在變小。

歷史上，人走了，在另一個國家建立了人生，不少往往就不再回來。烏克蘭人，又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