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幾天坐迪士尼遊輪,經常提醒身邊人:其實笑,也是會累的。
迪士尼大概是世界上最努力製造快樂的地方。由早上起床開始,船上已經不停提醒你今天應該很開心。早餐有米奇,走廊有音樂,甲板有人跳舞,下午有電影、遊戲和角色見面,晚上有 Broadway show,之後還有海盜派對。工作人員永遠精神奕奕,小朋友永遠被鼓勵歡呼,連陌生人在升降機碰見,也很容易自然地交換一句:「Having fun?」
「正確答案」當然只有一個:Yes。沒有人會在迪士尼遊輪的升降機裏認真回答:「其實我今天有點想一個人靜靜坐兩小時。」 那未免太「無禮貌」、太掃興。
於是幾天下來,發現自己不得不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笑。小朋友玩得開心,要笑;身邊人很興奮地告訴我下一個活動是甚麼,要笑;有人拿着手機拍照,要立即進入狀態。見到米奇要笑,食飯 waiter 表演要笑,台上的演員叫全場一起拍手,又不好意思坐在那裏一臉生無可戀,依然要笑。
笑一兩次當然沒有甚麼。連續幾天都要保持「我正在享受這一切」的樣子,就很消耗。
最微妙的是,很多時候並沒有人強迫你。家人沒有拿槍指着要開心,迪士尼沒有規定乘客每天最低笑容配額。那種壓力,其實來自自己:大家興高采烈,不想破壞氣氛;小朋友正在建立童年回憶,不想她們日後記得某人全程黑面;太太期待這個旅程很久,作為同一年生日的第二十次慶祝,也不想因為自己沒有興趣,令後果更嚴重。
所以即使累,還是會笑。這大概也是成年人其中一種很普通的責任。
小朋友的快樂很多時候很直接。喜歡就是喜歡,悶了便說悶,累了便要求回房睡覺。成年人就學懂了另一套規則:有些場合應該開心,有些時候不適合掃興,有些人的期待值得自己配合。這不是虛偽,而是一種體貼。只是體貼本身,也需要能量。
令人疲倦的,並不是 Disney,也不是任何一個節目,而是幾天之內,幾乎沒有一個時刻,可以完全不需要對外界作出反應。不需要笑,不需要投入,不需要回答「好不好玩」,甚至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現在究竟開不開心。
有一天,我自己回房睡了一覺,醒來之後,甚麼節目也沒有趕,反而覺得那一兩個小時,才是整個旅程最舒服的部分。房間裏沒有米奇,沒有音樂,沒有人叫我鼓掌,也沒有人需要我笑。那一刻才明白,有時我們需要的未必是更多快樂,而是暫時不需要表現任何情緒的自由。
旅行如此,生活大概也是如此。人不可能永遠處於最佳狀態,也不應該每一刻都需要證明自己幸福。可以陪重要的人笑,當然是一件好事;但笑完之後,也應該容許自己有一段時間安靜下來,不娛樂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娛樂。
畢竟真正的休息,不是終於找到一件令自己笑的事情,而是終於有一段時間,連笑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