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問脫北者朴智賢，她說起一件很有趣的事。第一次逃離北韓以前，她一直以為中國比北韓貧窮。真正到了中國，看到外面的生活，才發現世界和自己原來的想像很不一樣。

聽到這裏，第一個反應很容易是：又是北韓洗腦。

但我後來查了一下數字，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如果朴智賢說的是1990年代初的北韓，她認為中國比北韓窮，可能根本不是錯誤。

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1990年中國人均GDP只有大約319美元。北韓沒有可信的官方國民經濟統計，因此所有數字都只能估算，但不同研究對1990年北韓人均收入的估計，普遍仍然高於當時中國。Brookings一份研究整理不同估算，1990年北韓人均收入，大約介乎900至2300美元；另一組歷史數據則把1990年北韓人均GDP估算為大約700美元。不論採用哪一個版本，結論都一樣：1990年前後，北韓人均收入很可能真的高於中國。

Korea Planning Association 有一份比較北韓、中國、南韓和越南的研究，列出的數字更加直觀：1990年北韓人均GDP估算為735美元，中國347美元；1991年仍然是北韓663美元、中國359美元；到1992年，北韓593美元、中國417美元。真正的逆轉大約在1993年前後出現：北韓跌至503美元，中國升至528美元。1995年，中國已升至612美元，北韓則因經濟崩潰跌到222美元。換句話說，如果一個北韓人在1990年代初相信自己的國家比中國富裕，根本不需要金日成的宣傳機器才能得出這個結論。當時的現實，本來就可能如此。

這也是我們今天回看北韓最容易犯的錯誤：用2026年的印象倒推三、四十年前的亞洲。今天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上海、深圳的城市景觀和北韓平壤完全沒有比較餘地。但1990年的中國才改革開放十多年，人均GDP只有三百多美元，大量人口仍然生活在農村。北韓雖然已經開始停滯，卻承繼了日本殖民時代留下來的重工業基礎，又長期得到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陣營的能源、貿易和援助支持。更早以前，北韓甚至一度比南韓富裕。

值得研究的，不是「北韓人為甚麼如此無知」，而是為甚麼一個當年可能比中國富裕的國家，三十年，後會落後得如此徹底。

1990年代正好是分水嶺。蘇聯解體之後，北韓突然失去大量優惠能源和貿易安排，原本高度依賴社會主義陣營的經濟模式受到重創；與此同時，中國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改革開放、外資、出口、沿海工業化逐步加速，1992年鄧小平南巡之後，市場改革更加明確。北韓則在同一時期經歷經濟收縮，之後再遇上糧食危機和「苦難的行軍」，其實就是大饑荒。OECD對北韓經濟的總結很直接：戰後快速工業化在1960年代中期以後已經無法持續，到蘇聯援助消失、與中國的貿易條件轉差，長期增長更由下降變成負數。

於是，兩個在1990年人均收入可能仍然相近、甚至北韓領先的社會，走進了完全不同的三十年。

這也令朴智賢的故事變得比「北韓洗腦」立體得多。她腦海裏那幅世界地圖並不完全是假的，只是停留在了一個很快消失的世界。北韓曾經比中國富裕，甚至更早曾經比南韓富裕，這些都不是純粹虛構的政治宣傳。只是當外面的世界急速改變，北韓的資訊體系仍然可以讓人民繼續活在舊有的相對位置之中。可怕的是，世界已經完全變了，北韓人卻未必知道究竟變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