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士尼遊輪最後一晚,兩個女兒睡了,我一個人,沿樓梯慢慢走下去大堂。白天那些米奇、歌舞、合照、排隊和小朋友的尖叫聲,終於全部消失,船忽然安靜下來。
就在那時,我聽到 Kermit the Frog 唱《Rainbow Connection》,一首我非常喜歡的歌曲。
其實我一直把牠的名字記錯,記成了「Frog the Hermit」。一直以來,都沒有覺得有甚麼問題,甚至覺得這名字很合理:一隻有點孤獨的青蛙,坐在那裏唱關於彩虹、夢想和遠方的歌,不就是很像一個 hermit 嗎?
《Rainbow Connection》 是我的其中一首 theme song,從來不覺得它是一首童歌。它當然有青蛙、有彩虹、有願望,全部都是小朋友世界的東西;可是年紀愈大再聽,反而愈覺得它問的是一個很成年人的問題:我們明明知道世界沒有童話那麼簡單,為甚麼仍然會抬頭尋找彩虹?
那一刻特別有感覺,大概因為幾個小時前,遊輪最後一場表演結束時,主持人剛剛祝所有人「forever young」。
這幾天,我其實一直不太明白,為甚麼那麼多成年人可以為了見米奇排隊、拿着簽名簿追不同角色、戴上海盜帽參加派對,甚至花一大筆錢,坐一艘幾乎每分鐘都在提醒你「現在應該很開心」的船。
但最後一晚,忽然有點明白了。
很多成年人花錢來 Disney,買的不是娛樂,而是一個暫時回到童年的虛像。小時候相信公仔真的有生命,相信世界有魔法,相信彩虹另一邊可能真的存在甚麼。長大後,當然知道那都是故事,但如果有幾天可以重新投入其中,又有甚麼不好?
想到這裏,我又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資格笑他們。
近來,我也愈來愈想做一些通常被認為是二三十歲才會做的事。去沒有去過的地方,一個人旅行,臨時改行程,認識陌生的人,把身體保持在自己喜歡的狀態,甚至完成年輕時沒有完成的一些願望。我未必想回到童年,但某程度上,同樣不願意接受一個很簡單的劇本:年紀到了,人生的可能性,就應該愈來愈少。
大家尋找的,只是不同版本的「forever young」。
有人在米奇身上尋找,有人在旅行裏尋找;有人儲角色簽名,有人儲護照上的國家;有人想重新感受童年的興奮,有人只是希望自己仍然會對未知的事情產生期待。
人當然不可能永遠年輕。身體會老,時間會過去,有些門亦真的會慢慢關上。假裝這些不存在,沒有甚麼意思。
但《Rainbow Connection》令我喜歡的,不是它叫人相信自己不會老。反而是人明明知道彩虹只是一種光學現象,知道世界不會因為你許願便自動變好,知道很多夢想最後也未必實現,卻仍然願意抬頭看一眼。那一點,大概才是真正值得保留的童真。
所以那晚,一隻我叫錯名字幾十年的青蛙,在一艘我嫌棄了幾天又貴又累的 Disney 遊輪上,忽然令整個旅程有了一個很好的結尾。Forever young,不是永遠像年輕人。可能只是到了任何年紀,仍然相信下一道彩虹,值得去看看,就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