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看朝鮮半島，南北韓的經濟差距大得幾乎難以想像兩者曾經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首爾是全球最富裕、科技最發達的大城市之一，北韓卻仍然需要面對糧食、能源和基本民生問題。但如果把時間倒退六十年，情況不只是比較接近，而是完全相反：北韓曾經真的比南韓富有。

這不是北韓宣傳部門自己發明的說法。經濟史學者 Duol Kim 在2021年《Australian Economic History Review》發表的研究《The Great Divergence on the Korean Peninsula (1910–2020)》估計，1960年代以前，北韓人均GDP比南韓高大約30%至50%。另一項早在1970年代進行的兩韓經濟比較，亦估算1970年北韓人均收入約375美元，南韓只有約164至252美元，視乎匯率和統計方法而定。

北韓的起步優勢，早在朝鮮半島分裂之前已經形成。日本殖民統治後期，尤其1930年代，日本將不少重工業、礦業和發電設施集中在朝鮮半島北部；南部則相對以農業和輕工業為主。最近研究殖民時期兩韓經濟分流的學者甚至估算，1939年南部人均GDP只有北部大約六成。1945年朝鮮半島分裂時，北部因此承接了較多工業資產、礦產和能源設施。

韓戰當然摧毀了大量基建，但戰後北韓恢復得相當快。蘇聯、中國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提供援助，平壤採取典型社會主義重工業優先模式，大量資源投放在鋼鐵、煤炭、機械、電力和化工。1950年代後期，北韓經濟一度高速增長。今天回頭看，很容易把北韓整段經濟史理解成「共產主義由第一天開始便失敗」，但歷史其實沒有那麼簡單：至少在戰後最初十多年，北韓的工業化表現並不差，甚至令南韓看起來像落後的一方。OECD回顧北韓經濟時，同樣承認其戰後曾經歷快速工業化，只是這種增長到了1960年代中期，才開始無法持續。

兩韓後來為甚麼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Duol Kim的解釋是，1960年代開始，兩個政府選擇了不同的發展目標。南韓逐步把經濟增長放在最高位置，不斷調整出口導向工業化政策，利用國際市場擴大生產規模；北韓則愈來愈強調自力更生、國家安全和體制生存，身體力行所謂「主體思想」。這套模式在最初可以快速集中資源建立重工業，但當經濟需要由「投入更多工廠、工人和原料」轉向提高效率、技術和生產力時，問題就開始出現。

至於南韓究竟在哪一年正式超越北韓，學術界沒有統一答案。傳統估算往往認為北韓的人均收入優勢一直維持至1970年代初；有研究把1948至1970年稱為「北韓優勢期」，1971至1973年為兩韓大致相等，到1974年以後才進入南韓優勢期。另一方面，重新整理北韓生產和隱藏通脹數據的研究則認為，南韓可能早在1960年代中後期已經超越北韓。問題在於北韓統計極不透明，幾十年前的GDP只能靠不同方法重建，因此精確的「反超年份」很難確定。

但哪一年反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反超之後再也沒有回頭。 南韓加入全球貿易、吸收技術和資本，出口由紡織、假髮等勞動密集產品一路升級到汽車、造船、電子和半導體；北韓則愈來愈封閉，生產效率下降，1970年代更因外債問題，失去國際金融市場的信任。到蘇聯解體，原本支撐北韓經濟的優惠能源和社會主義貿易體系突然消失，兩韓之間原本的差距，已經變成兩個完全不同的經濟世界。

這段歷史，也令今天北韓的宣傳多了一層值得理解的背景。當老一輩北韓人被告知自己的制度曾經比南韓成功，那並不完全是一個虛構故事。對1950、60年代長大的人而言，他們甚至可能親身經歷過一個北韓工業化較快、南韓仍然貧窮的年代。問題是政權把一段曾經真實的歷史，逐漸變成一個永遠不需要更新的神話。所以兩韓經濟史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資本主義最後打敗共產主義」這麼簡單，而是兩個共享語言、歷史和文化，起點甚至由北方領先的社會，如何在短短幾十年間，走向如此極端的分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