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問脫北者朴智賢，她提到一個很有趣的細節。她第一次逃離北韓以前，一直以為中國比北韓貧窮。後來查閱1990年代初的經濟數據，才發現這個印象並非完全來自北韓洗腦，至少按照部分當時的人均GDP估算，1990年代初北韓的確仍然可能比中國富裕。

這引伸出另一個問題：北韓政府平日究竟怎樣向自己的人民介紹中國？

直覺上，我們很容易以為中國既然是北韓最重要的盟友，北韓宣傳自然會把中國描寫成「偉大友邦」。但實際情況微妙得多。北韓官方當然經常使用「傳統友誼」、「鮮血凝成的友誼」之類說法，中國在「抗美援朝」出兵，亦是兩國官方歷史敘事的重要部分。不過北韓從來不喜歡把自己描寫成中國的小兄弟，更不願意讓人民覺得自己的制度需要向中國學習。之間的差別，非常重要。

有一篇很適合回答這個問題的學術研究。徐玉蘭、金永鎮2021年在《Pacific Focus》發表〈Ups and Downs: An Analysis of Chinese Image in North Korean Media Based on China-related Reports in Rodong Sinmun from 2009–2020〉，直接分析北韓《勞動新聞》 在2009-2020年這十一年間，如何報道中國。研究發現，中國在北韓媒體中的形象並不固定，而是隨兩國政治關係升降，由「親密」走向「冷淡」，後來又重新被包裝成「傳統友好、真誠的國家」。換句話說，《勞動新聞》報道的，不是「中國是甚麼」，而是平壤在某一刻希望北韓人民怎樣理解中國。

其中一個值得深思的發現，是北韓對中國的報道以政治內容為主，但經濟、科技和教育方面的報道，隨著中國國力增強，反而持續減少。中國改革開放之後最令人矚目的成就，正正就是經濟增長、城市現代化、科技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改善，但如果北韓媒體大量展示上海、深圳、高鐵、電子支付、私人企業和中國中產階級生活，自然會引伸出一個尷尬問題：同樣是社會主義國家，為甚麼中國人的生活可以變成這樣？所以，北韓可以強調中國是重要鄰國和戰略伙伴，卻沒有必要把中國塑造成一個值得北韓人民羨慕的現代化模範。

中國也不是永遠得到北韓官媒的正面報道。另一項研究分析2009至2017年的《勞動新聞》，發現隨中朝關係惡化，涉及中國的報道曾愈來愈集中於負面面向，「友誼」、「親密」一類詞彙亦減少。另一篇比較北韓官方媒體報道的研究更發現，2013年以後，北韓對中國的報道顯著減少，2014年中以後，甚至一度幾乎沒有正面報道。這正值中國支持聯合國制裁、北京與平壤因核問題關係惡化的時期。換句話說，北韓人民並不是永遠只會收到「中國是最好朋友」這一種訊息；當平壤不滿北京，官方媒體同樣會讓中國從版面消失，甚至讓負面訊息增加。

但中國與美國、日本、南韓之間，仍然有一個根本差別。即使兩國關係最差，北韓仍然保留「傳統友誼」這套歷史語言。徐玉蘭和金永鎮的研究發現，每次中朝關係出現危機，北韓仍會透過這種「傳統」框架，去保留雙方關係。這很符合北韓外交的需要：北京可能令平壤不滿，但中國始終是重要貿易伙伴、外交屏障和地緣政治後盾，所以北韓可以冷落中國，可以批評中國，卻很少有誘因把中國永久塑造成一個像美國一樣的文明敵人。

這種若即若離，不是金正恩年代才開始的。歷史學者沈志華研究毛澤東與金日成時代的中朝關係，就把兩國「親如兄弟」的傳統形象，形容為一種被誇大的歷史神話。兩國官方媒體長期使用「唇齒相依」、「兄弟情誼」、「鮮血凝成的友誼」等語言，但實際政治關係一直充滿利益衝突、互相猜疑和權力角力。金日成尤其重視北韓的自主性，在中蘇分裂期間，亦不願完全依附北京或莫斯科。

金正恩本人也曾經用相當尖銳的方式暗批中國。2016年第七次黨代表大會期間，他批評鄰近地區吹來資產階級自由化以及「改革」、「開放」的骯髒之風。北韓沒有直接點名中國，但所指對象並不難理解。到了2021年第八次黨代表大會，對中國的語調卻又明顯友善得多，反映兩國關係重新調整。這正好說明北韓對中國的宣傳不是固定意識形態，而是隨外交需要可以隨時調節。

如果問一個普通北韓人從官方媒體認識的中國是甚麼，大概是這樣的：中國是重要鄰國，是有共同革命歷史的「傳統朋友」，但不是北韓的老師；中國可以成功，但不會成功到令人質疑北韓；中國可以親密，但不能親密到令人覺得北韓依附北京；中國可以在某些時候做錯事，但又不會像美國一樣成為敵人。這也令朴智賢當年以為中國比北韓貧窮變得容易理解。

References:

• Xu Yulan & Jin Yongzhen (2021), “Ups and Downs: An Analysis of Chinese Image in North Korean Media Based on China-related Reports in Rodong Sinmun from 2009–2020” — Pacific Focus, 36(2), 229–251。

• Xu Yulan & Lee Sang-man (2018), “An Analysis of China’s Images in DPRK Media: from Close to Distant” — Korean-Chinese Social Science Studies, 16(4), 169–185。

• Chen/Debin Zhan (2016), “Analysis of Changes in North Korea’s Cognition of China through Its Media Coverage” — The Korean Journal of Defense Analysis, 28(2), 199–221。

• Park Dong-hoon (2020), “Changes in North Korea's Cognition to China and Policy Adjustment during Kim Jong Un's Period” — Unification Policy Studies, 29(1), 115–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