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前坐迪士尼遊輪，難免想到不少很無聊的問題：有一些郵輪中途根本不打算落船，繞一個圈幾天就回到原點，那那為甚麼不乾脆在岸邊找一間酒店住幾天？酒店房間通常比船艙大，不會暈船，不用排隊上船落船，網絡也比較穩定。想吃甚麼可以走出去，想去哪裏可以自己決定。郵輪卻剛好相反，幾千人困在一個巨大密室裏，吃飯、購物、看表演、游泳，甚至連散步也只是在同一艘船上兜圈，形同豪華監獄。從純粹實用角度看，似乎很不合理。

但坐了幾次之後，我開始明白，郵輪賣的不是住宿，而是「旅遊感」。

酒店無論多漂亮，打開窗，第二天還是同一條街、同一幢建築、同一個城市。郵輪卻不同。黃昏時站在甲板，看着太陽慢慢沉進海平線，岸上的燈愈來愈遠；睡一覺起來，窗外已經是另一個國度，或另一個海洋。中間那八九個小時不是交通時間，因為你沒有在趕路。你在吃飯、看電影、喝酒、睡覺，而整座「酒店」自己帶着你前進。這大概是郵輪最奇怪的地方：移動本身，就是旅程的一部分。

當然，船公司也很懂得利用這種感覺。船票只是收入的一部分，客人上船之後，還有酒吧、餐廳、Spa、照片、商店、遊戲、網絡，以及部分郵輪上的賭場。幾千個已經付了錢、短時間內又不會離開的客人，自然就是最理想的「密室消費者」，任憑宰割的韭菜。在岸上看見一杯酒太貴，可以轉身走到隔壁；在大西洋中央，「隔壁」卻仍然是同一間公司。船一旦駛到海上，某些免稅購物、賭場等活動亦可以開始營業，連「離岸」本身，都成為商業模式的一部分。

從船公司的角度看，航行也未必像我們想像般，只是白白燒油。靠岸同樣要付港口費、稅項和各種營運成本，一切都不便宜。而且客人一下船，消費便流到當地餐廳、商店和景點。船公司計算的，是整條航線的經濟帳：在哪裏停、停多久、以甚麼速度航行、甚麼時候進入下一個港口。最聰明的一點，是把本來令人厭煩的交通時間，變成消費和享受的時間。你吃完晚飯去看表演，回房睡覺，第二朝已經到了另一個城市。如果是陸上旅行，同一段時間，卻可能正在拖着行李趕火車。

不過，如果一切都只是商業計算，船公司大可以在岸邊起一間大型度假村，把大家困在裏面消費，成本可能更低。郵輪真正不能被酒店取代的，還是那一點點不必要的浪漫。尤其黃昏離港，城市慢慢縮成遠處的一排燈，海風吹過來，你很清楚知道自己正在離開一個地方，卻又還沒有抵達下一個目的地。現代人的生活，其實很少有這種狀態。我們永遠都在某處：家裏、辦公室、機場、酒店；即使旅行，也不停查看地圖，掃手機，計算下一站去哪裏。但在海上，有幾個小時，你可以暫時甚麼地方都不是。

那才是無價。

所以再問一次：如果不落船，為甚麼不乾脆住酒店？答案可能就在這裏。酒店的價值，在於它在哪裏；郵輪的價值，卻恰恰在於有一段時間，它不屬於任何地方。只因我在這裏，這裏就是我此刻的所有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