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訪問脫北者朴智賢，談到她第一次逃離北韓的原因。1990年代中期，她身邊的人開始沒有東西吃，國家原本承諾提供的糧食愈來愈少，最後連最基本的生活也維持不了。這就是北韓官方後來所說的所謂「苦難的行軍」（Arduous March）。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全民共同克服困難的革命故事，但實際發生的，是20世紀最嚴重的大饑荒之一，實況非常恐怖。

究竟死了多少人，到今天仍然沒有確實答案。北韓沒有公開可靠的死亡統計，外國研究人員亦無法像研究一般饑荒一樣自由進行人口調查，因此不同估算差距很大，由二十多萬到二、三百萬都有。人口學者Daniel Goodkind與Loraine West在《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發表的研究，利用北韓人口資料、兒童營養不良情況、和其他饑荒的人口模型推算，認為1995至2000年的超額死亡，最可能介乎60萬至100萬人。Stephan Haggard與Marcus Noland後來亦認為，這是比較穩健的估算，相當於危機前北韓人口的3%至5%。

換句話說，短短數年間，每二十至三十個北韓人之中，就可能有一個因饑荒及相關疾病死亡。在當代世界，有這樣規模的巨災，可謂匪夷所思。

北韓官方長期把災難歸咎於1995年的嚴重洪水。水災當然是真的，但如果只說「北韓遇上天災，所以發生饑荒」，就完全錯過了問題的核心。北韓的農業本來就極度依賴化肥、燃油、機械和國家統一調配，而這套體系，又非常依靠蘇聯及東歐社會主義陣營提供優惠能源和貿易。蘇聯解體後，這條生命線突然斷裂；燃油不足，農業機械不能正常運作，化肥供應下降，工廠停產，國家又缺乏外匯入口足夠糧食。事實上，北韓的農業和工業在洪水以前已經開始惡化，1995年的天災，只是把一個本來已經非常脆弱的制度推過臨界點。Haggard與Noland的研究因此強調，外部衝擊固然重要，但國內外政策選擇，更是饑荒形成的關鍵。

令普通人陷入絕境的，是國家配給制度 Public Distribution System（PDS）的崩潰。北韓城市居民長期不是靠市場買米，而是由工作單位和國家配給食物；因此當國家突然派不到糧，問題並不像一般市場經濟那樣「米貴了便少買一點」。很多人根本沒有另一套合法制度可以取得糧食。Haggard與Noland形容，PDS在1994至1998年的饑荒高峰期實際崩潰，而它在此之前一直是大部分北韓人最主要的糧食來源。這自然令人想到五十年代中國的大躍進、大饑荒。

經濟學者鄭光民利用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Amartya Sen研究饑荒的「entitlement approach」分析北韓，得出一組很驚人的數字。如果把1992年地下市場米價定為100，到1996年饑荒高峰時，米價指數已經升至1206；但同一時期，工資相對米價的購買力卻由100跌到只有5。也就是說，即使市場上還有人有米，一個靠工資生活的普通城市工人，購買糧食的能力也幾乎完全消失。鄭光民形容，這種工資換取糧食能力的暴跌，在現代饑荒史上，也是極為罕見。

所以北韓饑荒並不是簡單的「全國突然沒有米」。有些人仍然有糧，有些地方仍然有市場，有些階層仍然可以取得配給。真正致命的是原本決定誰可以得到食物的制度突然瓦解，而新的市場制度又未成熟。最悲慘的是地方城市工人，尤其咸鏡北道、咸鏡南道一帶。工廠停工，人工可能收不到，國家又不派糧，就算拿僅有的錢去市場，糧價已經升到負擔不起。這正是為甚麼研究饑荒不能只問「全國生產了多少糧食」，還要問另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剩下的糧食，究竟誰有能力得到？

諷刺的是，正是在國家配給失靈之後，北韓社會出現了一個政權自己沒有預計的結果：市場開始由下而上生長出來。家庭把家裏僅有的物品拿出去交換，有人跨區域找食物，有人偷偷做小買賣，企業、地方機關甚至軍方單位也開始自行交易。Haggard與Noland把這個過程，稱為「bottom-up marketization」：不是金氏政權忽然決定改革開放，而是國家已經不能養活人民，人民唯有自己創造一套生存方式。後來北韓著名的「張馬當」市場文化，就是在這場災難中擴張起來。

「苦難的行軍」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荒謬名稱。它把一場由經濟崩潰、國家配給失效、政策錯誤、外部支援消失和自然災害共同造成的大饑荒，重新包裝成一場全民共同忍耐的「革命考驗」。「苦難」不是制度失敗，而是人民需要克服的挑戰；「捱餓」也不是政府不能提供食物，而是大家正在一起「行軍」。

對外人來說，60萬至100萬始終是一組歷史數字，但對朴智賢這一代北韓人而言，卻是另一回事。國家以前告訴你，只要工作、服從、等待，糧食就會送來。突然有一天，糧食不再出現，工廠不再正常運作，身邊的人開始挨餓，而政府唯一可以提供的，卻是一個叫做「苦難的行軍」的名字。朴智賢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第一次逃離北韓。北韓九十年代的大饑荒摧毀的，不只是數十萬人的生命，也摧毀了金氏政權與普通人民之間一個基本承諾：你把人生交給國家，國家至少會讓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