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坐迪士尼遊輪,其中一晚,在船上看了《Toy Story 5》。本來以為又是胡迪、巴斯光年一班玩具的集體回憶,結果今集最有趣的角色,不是傳統玩具,而是平板電腦。
這部叫 Lilypad 的兒童平板來到主角 Bonnie 家裏之後,立即改變了她的生活。以前她會拿着 Jessie、巴斯光年和其他玩具,在腦裏創造自己的故事;現在一塊螢幕,已經可以提供遊戲、娛樂、通訊,還可以幫她認識朋友。對一班玩具來說,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敵人。以前胡迪最怕的是新玩具搶走主人的寵愛,但至少巴斯光年仍然是一件玩具;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一部可以無限提供新內容的電腦。那不是玩具,而是工具。
這個設定,很準確捕捉了今天做父母的矛盾。
我們這一代小時候,所謂「玩」,通常需要自己創造一點東西。幾件 Lego 可以變成城市,一架模型車可以在地氈上走一個下午,幾個公仔可以自己編出一套連續劇。不是因為我們那一代特別有創意,而是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悶,本身就是童年的一部分;而很多想像力,正是在「沒有東西做」的時間裏長出來。
但今天的小朋友很少真正需要悶。等餐廳上菜,可以看電話;坐車,可以看 iPad;父母有事忙,可以開 YouTube / TikTok;就算沒有任何指定節目,一塊螢幕本身,已經有無限選擇。問題不是我們有沒有禁止小朋友使用電子產品,因為很多時候,最先把它交到他們手上的,就是家長。
《Toy Story 5》 沒有把父母寫成壞人。Bonnie 覺得自己交不到朋友,父母買 Lilypad 給她,本來也是想幫她。這很像現實世界:我們讓小朋友用 WhatsApp、遊戲、社交平台,不是想把他們困在螢幕,而是怕他們跟不上同學,怕別人都有、而自己沒有,甚至怕不用這些工具,反而令他們更孤立。
這一點我們家已經親身遇到。太太一直堅持,還未到替女兒買手機的時候。最近她們去 summer camp,回來發現,原來她們是全 camp 唯一沒有自己手機的孩子。這件事本身,我不覺得有甚麼問題,但現實上,確實會有一些尷尬。例如 camp 完結,其他小朋友很自然開一個 WhatsApp group 繼續聯絡,她們卻連一個自己的電話號碼也沒有,無法像其他人一樣直接加入。
這就是今天父母最麻煩的地方。如果手機純粹是娛樂,很容易說遲幾年才買;但當它開始變成小朋友社交生活的基礎,不用,也有成本。我們想保留她們沒有手機的童年,卻又不想因為大人的選擇,令她們在朋友之間,變成唯一無法參與的人。究竟甚麼時候保護開始變成隔離?其實,沒有很清楚的界線。
所以問題不是「screen time 太多」。電子產品實在太方便,可以解決沉悶,可以暫時解決孤獨,可以令父母得到半小時安靜,亦可以讓小朋友覺得自己一直有人陪。相比之下,一盒玩具需要自己想像,一本書需要集中精神,一個真正的朋友需要學習說話、等待、爭執、和好。科技提供的是捷徑,可以繞過這一切,也能達到目標。
所以電影沒有說科技應該消失。Lilypad 最終也成為「正面」工具,幫助 Bonnie 找到真正投契的朋友。畢竟到了2026年,如果電影的答案仍然只是「小朋友不要用電腦」,未免太離地。
看完電影走出戲院,仍在迪士尼遊輪上。女兒可以去找米奇老鼠、看表演、游水、和其他小朋友玩,也可以回房拿起母親的電話。她們會怎樣選擇?我們又希望她們怎樣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