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代北韓「苦難的行軍」，比較穩健的學術估算認為造成約60萬至100萬人死亡，相當於危機前人口約3%至5%。這場饑荒不是發生在19世紀，也不是發生在完全與世隔絕的年代。當時已經有CNN、有商業衛星、有聯合國和大型國際救援組織，美國、日本、南韓亦一直密切監察北韓。為甚麼一個國家可以有幾十萬人餓死，而外面的世界長時間仍然不知道裏面究竟發生甚麼事，貌似漠不關心，關注程度還不及同期的盧旺達大屠殺？

首先要澄清一個誤會：國際社會並非完全不知道北韓缺糧。1995年嚴重洪水後，北韓罕有地公開向國際社會求援，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紅十字會以及不同國家的援助陸續進入。到了1997年，北韓糧食危機已經成為國際新聞。所以問題不是「外界甚麼時候知道北韓沒有足夠食物」，而是外界知道有糧荒，卻長時間不知道那已經是一場造成大規模死亡的特大饑荒。

最直接的原因，當然是北韓不容許外國人自由看見北韓。國際救援機構即使獲准進入，也不代表可以自己決定去哪裏。哪些地區可以探訪、哪些家庭可以接觸、與誰交談，援助物資如何監察，都受到政府限制。一些被認為災情最嚴重的地區，外國救援人員反而最難自由進入，自然錯估形勢。

Andrew Natsios後來回憶，自己1997年代表World Vision前往北韓調查時，最初甚至「看不到饑荒」。他獲安排看到的地方，並沒有街上遍地餓殍；令他開始理解災難規模的，反而是後來在中國邊境，訪問逃出北韓尋找食物的人。他們描述家人死亡、村落缺糧，以及官方行程根本不會讓外國訪客看見的世界。這說明封閉國家不需要成功製造一個完全虛假的世界，只需要控制外國人可以看見哪一部分真實，已經足夠。

北韓政府的資訊控制亦製造了另一個問題：外界不相信它。 一方面平壤說人民急需糧食援助，另一方面又不准捐助者自由監察糧食去了哪裏，自然有人懷疑援助會否被軍方或特權階層截走。1997年前後，美國、南韓和其他地方的政策討論中，這種疑慮非常明顯。對普通捐款者而言，情況更簡單：電視上看不到埃塞俄比亞饑荒那種震撼畫面，又不斷聽到北韓政府可能把援助轉移、疑似中飽私囊，為甚麼相信災情真的如此嚴重？

這形成了致命的循環。北韓愈不讓外界看見災情，外界愈難證明災情；外界愈難證明災情，捐助者愈懷疑北韓誇大問題；捐助者愈不相信北韓，援助動員便愈困難；而平壤面對外界質疑，又更擔心開放調查會威脅政權控制。

北韓人自己也不會知道全國正在發生甚麼。研究北韓饑荒記憶的學者Sandra Fahy訪問脫北者後發現，不少人在配給開始減少時，最初仍然相信困難只是暫時的。官方宣傳長期告訴人民，飢餓和失業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問題」，北韓制度會照顧人民。因此，當自己工作單位突然沒有糧食，不少人仍然等待國家恢復供應，而不知道其他地區已經出現大量死亡。在一個沒有自由媒體、沒有電話網絡讓普通人跨區交流、旅行又受限制的社會，一個城市的人不會知道另一個省究竟死了多少人。中國的大躍進，正是那樣。

這也是極權國家和一般饑荒最大的分別。正常情況下，一場人道災難愈嚴重，外界看見的證據應該愈多：難民、記者照片、醫院數據、地方政府統計、救援組織報告等，總會逐漸累積。但北韓剛好相反。災難愈涉及政權失敗，政府愈有誘因控制資訊；而政府控制得愈成功，外界便愈難判斷災難究竟有多嚴重。結果，世界已經知道有人正在挨餓，卻仍然在很長時間內，不知道北韓究竟死了多少人。到了真相大白，一切已成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