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讀中國歷史，耶律大石容易被記成「遼亡之後西走的人」。但只要把視角轉到中亞和伊斯蘭世界的「內亞史」，他就是一個重要主角，而他令 contemporaries 震動的一刻，就是1141年的卡特萬之戰，這場我們一般都沒有聽過的傳奇戰役。

這一課，很值得補上。

這場戰爭發生在1141年，那年耶律大石擊敗的，不是一個普通地方政權，而是由塞爾柱帝國最有威望的君主之一——桑賈爾——親自率領的聯軍。這場戰役之後，西遼正式成為中亞霸主，也令耶律大石由一個亡國流亡者，變成整個歐亞內陸世界都不能忽視的統治者。

塞爾柱人在11世紀的崛起，本身已經改變了歐亞政治版圖。1071年的曼齊刻爾特之戰，塞爾柱蘇丹大敗拜占庭帝國，俘虜拜占庭皇帝羅曼努斯四世。這場戰役後，突厥勢力大規模進入安納托利亞，也成為後來十字軍時代基督教世界最熟悉的穆斯林強敵之一。到了12世紀中葉，塞爾柱帝國雖然已經不能高度統一，但在帝國東部，桑賈爾仍然是地方頭號霸主，並對花剌子模等政權保持宗主權。換言之，耶律大石面對的，不是一個已經衰敗的帝國，而是東部伊斯蘭世界最具威望的軍事強權。

桑賈爾本人亦不是平庸之輩。他早在1097年已經統治呼羅珊，1118年成為大塞爾柱蘇丹，到1141年，已經累積四十多年軍政經驗。他長期壓制周邊諸侯，在東部沒有遭受過真正改變格局的大敗。因此，當西遼在1130年代迅速進入河中地區之後，桑賈爾親自介入，就是要重新確認塞爾柱作為中亞宗主的地位。從他的角度看，耶律大石應該只是一個突然冒起的外來者，有資格決定河中地區秩序的，仍然是塞爾柱蘇丹。

兩軍最後在撒馬爾罕附近的卡特萬草原決戰。中世紀史料對兵力記載極不一致，有些穆斯林史家把西遼軍隊寫成數十萬甚至七十萬，這些數字帶有明顯誇張。較合理的理解，是桑賈爾所率聯軍可能有數萬至接近十萬人，而耶律大石亦已經整合了契丹核心、葛邏祿及其他中亞草原力量。重要的是這確是一場大規模野戰，而且桑賈爾帶來的並非烏合之眾，而是塞爾柱帝國及其附庸體系可以動員的主力。

戰役結果出人意料，以耶律大石爆冷大勝告終。突厥大量士兵、將領戰死或被俘，桑賈爾本人僅能逃脫，連妻子及多名重要貴族都落入敵手。這是一場極具象徵性的羞辱。戰後塞爾柱的宗主地位被打破，西遼取得對撒馬爾罕及周邊地區的控制，花剌子模亦向西遼納貢。從此，中亞權力中心明顯向東移動，一個由契丹流亡者建立的新帝國，竟然成為了新共主。

這件事傳到歐洲後，又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文化後果。中世紀歐洲一直流傳「祭司王約翰」的傳說，即東方某處存在一位強大的基督教君主，可以從背後夾擊穆斯林世界。耶律大石擊敗桑賈爾的消息經過層層轉述，就成為這個傳說的一部份。西遼當然不是基督教帝國，耶律大石也不是祭司王，但對歐洲的人而言，「東方出現一個陌生強權，打敗了穆斯林」，才最重要。

從耶律大石個人角度看，這場戰役可以視為他一生的轉捩點。他原本是遼亡後仍然希望復國的契丹王族，卡特萬之後，他不再是「遼國遺臣」，而是中亞新秩序的創造者。至於從世界史角度看，一個亡國者能在十多年內重新組織軍隊、整合陌生族群、建立跨文明帝國，然後在正面會戰擊敗當時東部伊斯蘭世界最有威望的軍事強權，這樣的傳奇，甚至可以說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