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談及，每一次家人離開，家裡重新安靜下來，都有很矛盾的感覺：既掛念，又期待。忍不住，再寫幾句。

一方面是真的掛念。平日一家人在一起，屋裡總有聲音：有人走來走去，有人突然找你說話，有東西不知道被誰放錯地方，有一些原本屬於自己的空間，不知不覺又被其他人的東西佔據。人在其中的時候，有時會覺得有點煩，但當所有聲音突然消失，才發現原來那些「煩」，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我真的享受一個人的自由。可以按照自己的時間起床、吃飯、工作，可以把東西放回自己喜歡的位置，可以突然決定今天甚麼都不做，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家裡安靜下來之後，那種重新掌握自己時間和空間的感覺，「主權在手」，確實令人舒服。

以前可能會覺得，這兩種感情放在一起，好像有點矛盾：既然掛念家人，為甚麼又會享受他們不在身邊？如果真的愛一個人，不是應該希望天天都在一起嗎？

但年紀愈大，反而愈明白，人很多時候，根本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們可以很愛家人，同時需要自己的空間，就像對父母那樣。可以很享受一家人熱熱鬧鬧，也可以很珍惜獨處時的安靜。甚至正因為彼此有分開的時候，才會重新留意到對方平日填滿了自己生活的哪些角落。

身為父母的，尤其容易忘記這一點。有了家庭之後，我們很自然會把「自己」放到後面。時間首先屬於孩子，然後屬於工作、家庭和各種責任，剩下來的，才輪到自己。久而久之，甚至會覺得想要一點私人時間，是一件需要內疚的事。問題是，如果這樣對自己，更會這樣期待下一代，那結果一定會帶來家庭不幸。

其實，一個人需要自己的世界，天經地義，不代表他不重視家人。反過來說，一段健康的關係，也不應該要求任何一方把自己的世界完全交出去。

孩子長大以後，當然也一樣。有一天，甚或這一刻，她們已經有自己的朋友、工作、愛情和生活，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甚麼事情都圍着父母轉，不會理會母親訂下的種種規則，也不會輕易把母親的發脾氣吞下去。到了那一天，希望我們不會把她們的獨立理解成疏遠。如果今天希望家人明白，我既掛念她們，也需要屬於自己的空間，那麼將來，也應該懂得給她們同樣的自由。

也許，這才是身教？

其實，所謂成熟的親密關係，並不應該是時刻黏在一起，而是我們都知道，彼此在對方生命裡有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同時也明白，每一個人都應該保留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享受 me time。所以現在家裡很安靜，我掛念那些聲音，也很享受這份安靜。

兩件事都是真的。這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