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蘭中南部城市 Skarżysko-Kamienna 一間屬於 WB Electronics 的廠房發生火災，消防員很快將火救熄，事件也無人受傷。但這不是一家普通工廠，WB Electronics 是波蘭最大的私人國防企業之一，生產無人機及相關軍事設備，產品除了供應波蘭軍隊，也被烏克蘭軍隊使用。波蘭檢察部門其後表示，火災是有人蓄意造成，現場涉及含有易燃物質的裝置，正以外國情報機關針對波蘭活動，以及恐怖主義罪行方向調查，暗示是俄羅斯所為，呼之欲出。

這事特別敏感，因為歐洲近年已經接連發生針對軍工、物流、交通和其他支援烏克蘭設施的破壞活動，多國安全部門一直懷疑與俄羅斯情報機關有關。這些行動的共同特點，就是規模不足以構成傳統軍事攻擊，幕後責任亦很難證實，卻可以實際增加歐洲支援烏克蘭的成本。

要理解為甚麼一間波蘭軍工廠更值得留意，則要明白波蘭在俄烏戰爭中的角色。從國際法角度而言，波蘭當然不是俄烏戰爭的參戰國，波蘭軍隊沒有正式進入烏克蘭與俄軍作戰，但從戰略現實來說，波蘭從2022年開始，就已經是烏克蘭最重要的戰略後方、腹地，在普京眼中，已經「實質參戰」。

波蘭與烏克蘭接壤，北約和西方國家送往烏克蘭的大量武器、彈藥和其他物資，都經波蘭轉運。靠近烏克蘭邊境的 Rzeszów 是整個西方援烏體系最重要的物流樞紐，美軍和其他北約部隊長期部署當地。波蘭由戰爭初期開始，就大量向烏克蘭提供坦克、火炮、戰機和彈藥，在歐洲國家之中，一直是最積極支持基輔的一員。

波蘭的安全觀並不是2022年才突然形成，而是建基於幾百年的歷史經驗：18世紀波蘭被俄羅斯、普魯士、奧地利瓜分，二戰初期又先後遭納粹德國與蘇聯入侵，戰後在蘇聯勢力範圍下生活了數十年。對波蘭人而言，俄羅斯是一個曾經直接消滅波蘭、控制波蘭政治的天敵，明白如果烏克蘭失守，下一條防線就是自己。

這種危機感也反映在民意中。戰爭初期，波蘭社會大規模接收烏克蘭難民，普通家庭直接把家門打開，讓陌生的烏克蘭家庭入住。數以百萬計烏克蘭人經波蘭逃離戰區，波蘭政府亦給予相當廣泛的居留、教育、醫療和就業安排。那段時間，「支持烏克蘭就是保衛波蘭」，成為跨黨派共識。

但四年多過去，情況也開始改變。戰爭疲勞逐漸出現，部分波蘭人開始質疑政府是否為烏克蘭付出太多，烏克蘭農產品輸入曾引起波蘭農民強烈抗議，難民福利、住房、公共服務和勞工市場，亦成為國內政治議題。加上波蘭與烏克蘭之間，本來就存在 Volhynia 大屠殺等沉重歷史爭議，近年的民調和選舉政治顯示，早期那種無條件支持烏克蘭的氣氛已經明顯減弱。

這對俄羅斯而言，比炸毀一間工廠更重要。如果所謂 hybrid warfare 的目標只是破壞幾部無人機，戰略價值始終有限；但如果一次又一次的破壞、網絡攻擊、假消息和政治操作，最終令波蘭社會產生一種感覺：「我們為甚麼要為烏克蘭承受這些風險？」 效果就完全不同。俄羅斯不需要令波蘭退出北約，也不需要派坦克攻入華沙，只要令支持烏克蘭的政治成本愈來愈高，已經可以削弱烏克蘭最重要的後方。

這也是今天「戰爭」與「和平」界線最模糊的地方。假如俄羅斯戰機直接轟炸波蘭軍事基地，北約第五條集體防衛機制會立即成為焦點。但如果是一名身份不明的人放火燒軍工廠、一條海底電纜突然被切斷、一個政府網站遭受網絡攻擊，甚至社交媒體突然出現大量針對烏克蘭難民的假消息，應該如何回應，就困難得多。北約本身也承認，嚴重的混合攻擊理論上可以觸發第五條，但甚麼程度才算越過紅線、甚麼才是「嚴重」，最終仍然是政治判斷。

如果紅線永遠不能說得太清楚，對手自然會不斷測試它的位置。每一次行動都不足以令北約開戰，但十次、五十次、一百次累積起來，卻可能慢慢改變一個國家的安全環境和國內政治。這種策略真正攻擊的，其實是波蘭這樣一個民主社會願意承受多少成本的集體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