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中年開始，就一直染髮。到了現在，更是非常堅持。她從來沒有試過不染髮而素顏人前，也就是沒有見過自己滿頭華髮的樣子（真相）。就算是旅行，也一定自備染髮劑DIY。這方面的堅持，在她而言，是罕有的 persistent。

從前外婆也會染髮。到了晚年行動不便，她在家中，也堅持要讓菲傭替她染髮，哪怕已經沒有多少人會見，也沒有多少機會外出。印像中，同樣沒有見過她素顏華髮的樣子。

而且除了染髮，她還紋眉：「官方說法」是小時候不小心剃掉眉毛，從此就要人手處理。但家人、同事都覺得這純粹是「貪靚」，來自舊上海當時的風尚。

白髮染黑，目的自然只有一個：看來年輕些。西方人視乎沒有同樣的執著，除了不少髮色年輕和年老都是大同小異，似乎頭髮變色本身，也不會對外貌年齡構成太大影響，起碼沒有華人那樣黑白分明。對了，又是「黑白分明」：從家人心理狀態可見，似乎她們真的有這個期望。

這個心態一方面很可以理解，另一方面又充滿矛盾。

母親怕變老，始終不願意接受現實，但同時又很覺得自己的年華老去，可以 justify 對旁人的高度依賴，與及對新事物的結構性抗拒。

所以，既希望得到別人對長者的畢恭畢敬的尊重，又希望別人很識趣地讚她「還很年輕」、「看不出已經七十歲」；再暗中渴望可以從頭開始自己的人生，卻又對任何可以學習的新事物都充滿恐懼。

這種「既要... 又要... 還要... 」的心態，就像看見她剛長出來的白頭髮染了黑色的部份涇渭分明，其實比不染還要難看，卻不知道是否要明言，要不是長期相處，很容易動輒得咎。

我年輕時也染過髮，highlight 過不同顏色，近年已經很少，自然是因為年紀大了。不久前，身旁大媽忽然問我：「有沒有打算下次飛之前染髮？近來多了很多白頭髮啊。」

我自己不察覺，也不太在意。但願是過了那個在意別人怎麼看的年代，for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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