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離開之後,我回去台灣之前,獨居家中,一切靜了下來。
其實只是幾天前,這裡還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有人在房間走來走去,有小朋友的東西散落四周,有人問明天吃甚麼、幾點出門、這件東西放在哪裡。身處其中,會覺得有點吵、有點亂,會幻想當屋裡只剩下自己,可以安安靜靜地看書、工作、聽音樂,應該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然後,這一天來了。把散落的東西收好,衣櫃重新整理,家具搬回自己喜歡的位置,咖啡機也放回書房,整間屋慢慢恢復成「一個人生活」的模樣。走過一些突然空了的位置,卻有一種很奇怪的恍惚:前幾天那麼熱鬧,現在怎麼一下子甚麼都沒有了?
忽然想起四個字:南柯一夢。
「南柯一夢」的故事,出自唐代傳奇《南柯太守傳》。故事主人公淳于棼有一天喝醉了,在家中一棵大槐樹下睡着。夢裡,他被使者接到一個叫「大槐安國」的地方,得到國王賞識,娶了公主,被派往南柯郡做太守。他在那裡生活了很多年,做官、成家、生兒育女,享盡榮華富貴,也經歷戰爭、失敗、妻子去世,最後失去國王信任,被送回故鄉。人生的盛衰榮辱,全部走過一次。當他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仍然躺在槐樹下面,身邊的酒還沒有完全喝完。他循着夢中的記憶,在槐樹下找到一個巨大的螞蟻穴,夢裡那個繁華的「大槐安國」,原來只是蟻穴中的世界。
小時候讀這個故事,總覺得它只是古人用來說「功名富貴皆是虛幻」。人大了再想,才明白它令人不安的地方,不是夢是假的,而是夢裡的一切,在做夢的人身處其中時,都是真的。
淳于棼在夢裡娶妻的時候,不會覺得妻子是假的;孩子出生的時候,那份快樂是真的;失去妻子的時候,那份悲傷也是真的。他在那個世界生活了幾十年。只有醒來之後,站在另一個時間尺度回望,幾十年才,突然縮成樹下一場午睡。
我們的人生,又何嘗不是這樣?
小時候覺得學校就是全世界,一次考試考得不好可以天塌下來。再大一點,一段感情、一份工作、一次成功或失敗,又好像足以定義整個人生。結婚、生兒育女、搬到另一個城市,慢慢建立一個家,每一個階段身處其中,都會覺得眼前這種生活,大概會一直延續下去。可是,時間從來沒有答應過我們任何事情。某一天回頭,才發現以前每天見的人,已經很多年沒有見;以前住得很習慣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照片;以前覺得永遠不會長大的小朋友,忽然已經有自己的世界。
甚至一個「家」,也是如此。它看起來最實在:有牆、有家具、有飯桌、有每個人固定坐的位置。但令一間屋成為家的,其實全部都是流動的東西:聲音、習慣、氣味、爭吵、笑聲,以及某個人經過走廊時的腳步聲。人一離開,同樣四面牆,已經變成另一個地方。
究竟哪一個才是夢?
一家人熱熱鬧鬧住在一起,是一場夢;一個人安靜坐在書房,也是另一場夢。將來再次聚在一起,可能又會覺得今天這段獨居日子,遙遠得像沒有真正發生過。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一場夢接着另一場夢,而我們永遠只活在正在發生的那一場。
但「人生如夢」不是悲觀的話。如果一切真的可以永遠保持原狀,我們反而不會珍惜。正因為小朋友一定會長大,父母一定會老去,一家人不可能永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一頓普通的晚飯、一程一起坐的車、屋裡那些令人煩躁的吵鬧聲,才會在某一天,突然變得珍貴。
淳于棼醒來之後,「槐安國」沒有了。但這不代表他在夢裡愛過的人、經歷過的快樂和悲傷毫無意義。至少,對那個曾經身在其中的他來說,一切都真實存在過。人生,也是如此。我們不需要知道甚麼才是「真的」,也不需要急着替一生找出甚麼大道理,或時刻憑弔自己的「槐安國」。能夠在一場夢裡遇見一些人,陪大家走過一段路,在醒來以前,知道自己曾經真心愛過、笑過、掛念過,已經足夠。
今晚,家中依然很靜。曾經存在過的聲音並沒有因此消失,而眼前這一段安靜,同樣是人生的一部分。夢會醒,然後,還會有下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