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倫敦的佛得角餐廳,為了佛得角招牌菜 Cachupa。它被稱為佛得角的國菜,多少有點期待。旅行久了,聽到「國菜」兩個字,很自然會想像成某種很有特色、只有這個地方才吃得到的東西。結果端上來一看,有點愕然。
簡單來說,就是一煲雜燴。
Cachupa最基本的材料是粟米和豆,再加入木薯、番薯和各種蔬菜,條件好一點的家庭會放豬肉、雞肉、香腸或者魚。傳統上有 Cachupa Pobre 和 Cachupa Rica 的分別,直譯就是「窮人的Cachupa」和「富人的Cachupa」:前者材料簡單,後者肉多一點、豐富一點。至於味道,老實說,絕對沒有甚麼驚天動地之處。
這麼普通的一煲東西,為甚麼會成為一個國家的代表?
後來知道多一點佛得角的歷史,才明白這個問題未免太天真。Cachupa之所以成為國菜,正正因為它普通。佛得角是大西洋上的火山群島,土地不算肥沃,氣候乾旱,歷史上曾多次經歷嚴重旱災和饑荒。在這樣的環境生活,食物不是用來表演,而是用來生存。粟米和豆可以保存,有甚麼蔬菜就放甚麼蔬菜,有魚吃魚,有肉吃肉,全部放進同一個鍋裡,慢慢煮成足夠一家人吃的一餐。吃不完,第二天還可以拿來煎,再加一隻蛋做早餐。這不是大廚創造的名菜,而是普通人想辦法生活下去留下來的菜。
更有意思的是,佛得角是一個「人不斷離開」的國家。今天佛得角本土只有五十多萬人口,但如果連海外出生的後代也計算在內,全球佛得角 diaspora 估算接近一百萬。十九世紀已經有佛得角人跟隨捕鯨船前往美國 New England,後來又有人移居葡萄牙、法國、荷蘭、盧森堡,和世界其他地方。直到今天,葡萄牙仍然是佛得角年輕人升學和尋找機會最自然的目的地之一。
所以其實很難回答一條看似簡單的問題:佛得角究竟在哪裡?當然,它在非洲西岸幾百公里外的大西洋上,但如果一個民族有那麼多人生活在國境之外,一個「國家」是不是還有另一種存在方式?它可能存在於里斯本一個佛得角學生的生活裡,存在於美國一個移民家庭幾代人的記憶裡,也存在於一煲看起來沒有甚麼特別的Cachupa裡。
一道菜如果太精緻、材料太講究,就未必能帶走。但粟米、豆、蔬菜和一個鍋,去到哪裡都可以重新開始。住在里斯本的佛得角家庭可以煮,住在美國的後代也可以煮;每一家材料不同、味道不同,但大家仍然知道自己吃的是Cachupa。所謂國菜,本來就不是這個國家最好吃的東西,只是最多人記得的味道。
可能故鄉本來就是這樣。身在其中的時候,普通得根本不值得談;離開以後,那些最普通的東西,卻慢慢變成了座標,提醒自己究竟從哪裡來。為甚麼Cachupa這麼普通的一煲雜燴,可以成為佛得角的國菜,答案其實很簡單:屬於一個人的東西,本來就不需要特別。只是離開以後,才知道它原來有一個名字。
就像Cachupa。香港人,是否又想到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