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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緣家書】 乘興而行,興盡而返
【隨緣家書】
2026.09.04

雖然我是 I 人,但其實也很喜歡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聊天,也容易一時興起約人。

有時在家裡,忽然想起一個很久沒有見的朋友,有時看到一件事情,覺得一定要找某個人聊聊,也有時純粹在某一個晚上,突然很想念一個人,就會 message:「下星期有空嗎?」 對方說好,我也真的很高興,然後把約會放進行事曆。

問題是,人類發明行事曆,大概沒有充分考慮一件事:感覺是不會按照行事曆出現的。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嘗試過,星期二晚上很想見的人,約到了下星期六。到了星期六下午,看着行事曆提醒自己晚上七時有約,星期二那份很強烈的「很想見」的感覺,可能早已消失了。人還是同一個人,約也是自己約的,但心情已經完全不同。有時甚至會坐在家裡想:當初究竟為甚麼這麼積極?

如果這個時候對方突然傳訊息:「不好意思,今晚臨時有事,可不可以改期?」我往往不介意,心裡甚至會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沒問題,你先忙,我們再約。」

每逢這種時候,我都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 inconsistent。直到重讀王徽之「雪夜訪戴」的故事,才發現一千多年前,就有人比我們更隨性。

王徽之是王羲之的兒子。《世說新語》記載,有一年他住在山陰,某夜下起大雪。他半夜醒來,打開房門,看見四周一片雪白,忽然興致大發,一面喝酒,一面吟起左思的《招隱詩》。就在那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一個人:戴逵。

戴逵當時住在剡縣,並不在附近。但王徽之沒有想太多,立即坐上小船,連夜去找他。這一程足足走了一夜。天亮之後,他終於來到戴逵家門前,卻沒有敲門,反而直接叫船夫掉頭回家。

旁人覺得莫名其妙:你半夜三更冒雪坐了一整夜的船,不就是為了見戴逵嗎?現在人就在門後,為甚麼反而不見?王徽之留下一句很有名的回答:「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我本來就是乘着興致而來,現在興致已經盡了,那就回去好了,為甚麼一定要見戴逵?

第一次讀這個故事,會覺得這個人有點 kai。但愈想,又愈覺得他活得很誠實。尤其對我這種經常在「約人的時候很想見,見面的時候已經沒有那麼想見」的人而言,王徽之把一種很難啟齒的心理,寫成了千古名句。

我們今天做事情,太習慣要求自己保持一致。昨天說想去,今天就應該仍然想去;上星期主動約了人,到了今天就理應仍然興高采烈。否則好像代表自己善變,甚至懷疑當初那份熱情究竟是不是真的。但其實昨天的真心,和今天的興盡,完全可以同時是真實。王徽之那一夜真的想念戴逵,否則不會冒雪坐船;第二天到了門口真的已經覺得不需要見,也是事實。後來的心情改變,並沒有令前一晚的想念變成虛假。

當然,現代人不能真的學王徽之。朋友已經訂好餐廳,正在出門,你突然傳一句「興盡而返」,就不會再有人跟你吃飯。人與人之間始終有承諾,也有基本禮貌。所以很多時候,即使興已盡,還是會按照行事曆出門。也正因如此,當對方率先提出改期,才會如釋重負。

喜歡雪夜訪戴這個故事,不是因為它替爽約提供了一個很有文化的藉口,而是它提醒我們一件事:不要因為後來沒有結果,就否定當初那一刻的初心。人的心境本來就在流動,我們只是用行事曆、承諾和責任,把一個流動的人生,固定成一格一格。至於那個「下次」甚麼時候來,就等下一次乘興。總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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