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問佛得角女學生 Shirley 之前,我也曾依稀聽過 Cesária Évora 的名字。即使不熟悉佛得角的人,大概也有機會聽過她的《Sodade》。沙啞、慵懶,甚至有一點像喝了酒之後隨意唱出來的聲音,沒有炫技,也沒有很強烈的情緒起伏,但不知道為甚麼,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蒼涼。
這就是國寶。
Évora後來成為佛得角最著名的國際文化象徵,被稱為「Barefoot Diva」,因為她經常赤腳上台。但她的人生如果只用「國際巨星」四個字概括,就相當誤導。
她1941年出生於佛得角São Vicente島的Mindelo,父親早逝,家境貧困,年輕時已經在當地酒吧、酒店和停泊港口的船上唱歌。她的聲音在島上早已有人認識,問題是,認識又如何?唱歌沒有令她富起來,甚至不足以讓她好好生活。
到了1970年代,她索性停止演唱,這段沉寂長達十年。今天回看一個已經成功的人,很容易把這種經歷寫成勵志故事的中場休息,彷彿命運早已安排她下一幕一定翻身。但對當時的Évora而言,根本沒有人保證還有下一幕。一個已經30多歲、住在大西洋小島、唱著世界大部分人從未聽過的語言和音樂的女人,正常劇本應該是就此消失。
她沒有。
1980年代,她重新唱歌,後來遇上出生於佛得角、在法國生活的音樂製作人José da Silva,才真正走出島外。1988年,她在巴黎錄製《La Diva aux Pieds Nus》;令世界認識她的《Miss Perfumado》,要到1992年才出現。那一年,Cesária Évora已經51歲。
我們生活的年代很迷戀「年少成名」。20歲創業、30歲財務自由,運動員過了30已經被問幾時退休;就連人生本身,也有一張看不見的時間表,到了某個年紀還沒有做到甚麼,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錯過了。Évora的人生,卻完全不是這個劇本。她50歲以前的大部分人生,都不是世界巨星;世界認識的那個Cesária Évora,居然是在很多人認為人生應該開始收成、甚至準備下坡的年紀,才剛剛出現。
而且她沒有為了走向世界,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她仍然赤腳唱歌,仍然唱佛得角的Morna,仍然唱Creole。她最著名的《Sodade》,講的也是一種佛得角的感情。Sodade很難準確翻譯,可以是思念、鄉愁、離別,也可以是知道有些人、有些地方已經離你很遠,但心裏仍然留著一個位置。對一個海外人口龐大、幾代人不斷離開家鄉的民族而言,這幾乎是一種集體情緒。
Évora能夠代表佛得角,不只是因為她有名。她唱的東西,本身就是這個國家的故事。佛得角人在大西洋不同島嶼之間生活,又一代一代去到葡萄牙、美國、法國、荷蘭和世界其他地方;人離開了,故鄉卻沒有完全離開人。《Sodade》之所以能夠走出佛得角,正因為這種感情不需要翻譯。沒有移民過的人,也一定試過掛念;沒有離開故鄉的人,也總會有一些回不去的地方。
Évora後來巡演世界,在巴黎、紐約以至各地舞台演唱,最終憑《Voz d'Amor》贏得Grammy。這些成就當然值得寫,但最令人記得的仍然是那雙赤腳。據她自己的說法,赤腳演出並不是精心設計的品牌形象,而是她自在的方式,後來外界又把它理解成與家鄉、貧窮者站在一起的象徵。
這幾年,愈來愈容易留意年齡這回事。不是因為突然覺得人生甚麼都來不及,而是開始很清楚知道,人生確實不是無限的。年輕時可以把很多事情留待「將來」,到了某個階段,就會開始計算:還有多少地方未去,多少事情未做,多少個自己仍然有機會變成。
但Cesária Évora的故事,提供了另一種看時間的方法。50歲不是她故事的結尾,甚至不是尾聲,而是世界第一次真正聽見她的開始。她之前那些貧窮、唱酒吧、停下來、重新開始的年月,也沒有因為成功來得遲,而變成浪費。相反,如果沒有那些年月,我們後來聽見的那把聲音,大概也不會是同一把。
人生最殘忍的地方,是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但人生公平的地方,就是只要故事還沒有完,沒有人有資格宣布哪一章已經太遲。Cesária Évora 51歲的時候,世界才開始認識真正的她。想起這件事,我會覺得很安慰。